第1章 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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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岚玚的夏季鲜少那样喜怒无常。前一秒火云如烧,下一秒风驰雨骤。漫天阴沉的灰色将整个城镇压得险些窒息,雨注倾泻得狂妄恣意,不过也就是一杯咖啡的功夫。
像是某种神秘的预兆,冥冥中带着让人解释不清的玄妙关联,是否是展开一段故事必要的铺垫。
那会儿,顾子溪刚刚从饭店谈完一桩生意,正坐在她火一般艳红的轿车里,高调且猖狂地划破雨势。密闭的车厢阻断了外界的嘈杂与狼狈,她微微昂头,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刚染的指甲颜色。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眸子却是百无聊赖的神态,看样子是不太满意的。
突如其来的变天杀了全世界一个措手不及,胡乱窜行的人和聒噪着响铃的自行车密密麻麻地散在眼前,司机不得已把速度降到最低,仍免不了三两步一声喇叭。
也是在这种被迫的悠然节奏之下,顾子溪才有时间起了闲情,去打量路边那些,自己从不曾在意的风景。
这场雨撕天扯地,若她不是坐在车里,怕是也没有心思在滂沱之势中闲庭信步。思量着,用闲庭信步来形容那一眼刺透乌泱泱人群望见的女孩子,好像也不太妥当。不过管他的呢,反正顾子溪也不是那种,在词句字眼上必须对自己要求苛刻的文化人。
可退一步说,不爱沾墨水也不至于归类为文盲,除开满身幽香还有掩不住的铜臭,这金钱至上的世道,能混得风声水起怎么也得骨子里藏点本事。文化人,那她顾子溪至少算得上半个吧。
说回那个女孩子。
她穿着浅蓝色的学生服,从仁曦女中的校门口出来,没有举伞。
她戴着一副看不出特别款式的眼镜,打湿了的黑头发耷拉了几缕在额角,迈着步子的节奏不紧不慢,和周遭的急切大相径庭。
一小股横流刚好挡住车子的去路,好让顾子溪越发看得清楚,女孩与车窗擦身的瞬间,十七八岁的青涩面庞上,是怎样突出却不违和的清冷。
薄而润的嘴唇紧抿着,高而挺的鼻骨上架着的镜片爬满了雨滴,却怎么也挡不住一双深邃上挑的眼,凛冽地,又一展无澜地平视前方。
天倒是闷着,可顾子溪的心中无端端惊起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雷。隐约但不可忽视,尖锐浓重一类的词又太过夸大。
也许,就像暑气熏蒸时吹进来的一丝清冽的风?
任何时候顾子溪都没有想过,抓得住权利财富机遇的她,是否能抓得住一阵风。
“小白,车里有伞么。”顾子溪的问话颇有些不假思索。
前座副驾上姓白的女助理回过头:“夫人,今早太阳还很好,出门的时候也就没有拿上伞。”
“是么。”顾子溪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知道了。然而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思考什么,也根本不用思考什么,就任性地吩咐道:“江叔,看得到后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学生么?把车往回倒。”
所有奔跑的身影里头只有一个人像是忘却了时间似的在走,当然一眼就能捕捉。
司机应了一声“好的”,麻利地挂上倒挡,这团红色的火焰便慢慢地朝后方烧去。
顾子溪的头偏着优雅的弧度,看着窗外的人因鸣笛而自动躲开一段距离,看着其他的事物很有趣地向前方退去,一直到她视线里再度出现那个仿佛沉静在独立时空里的女孩子。
顾子溪把车窗降下来,并非是不知道大雨会被风吹进来,继而拍打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
“雨这么大,你为什么不跑?”
一句怎么听都显得无厘头的搭讪,传了出去不知会不会折损了自己的名声,毕竟她的千变玲珑和魔鬼狡猾,在岚玚城都是声名远播的。
不过在顾子溪本人看来,要她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的状况,通常不是应酬那些生意上帮得了忙的高官贵族,就是对付另一些满怀鬼胎的同行敌对。眼下,不过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嘛,自然犯不着。
听见声音,乔颜本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确定,那抹像是淌动的血一样的红色,确实是在和她说话。
短暂的一刹,乔颜的脸微微转过去。
就是那一刹,足够她瞥见某张比艳红血液还要惹眼的脸。说是惊为天人好像也不为过,只是方向上有失偏颇。锁进乔颜脑海里的形象绝不是想象中澄澈缥缈的仙子,而是与之相对的,那种会勾人深陷陷阱再慢慢温柔蛊惑,直至最后拆皮剥骨都觉不出半点疼痛的,鬼魅。
说她像鬼倒是过分了一些,不管怎么样,那张沁着雨水的脸分明是美的。美是美,美得不同寻常,所以莫名感到危险。既然危险,当然逃得越远越好。从来没有哪条确凿的道理可以证明,半路出现的素不相识的美人,她的善举背后一定是不得辜负的美意。尽管一个穷学生身上也找不到什么值得利用的点,但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不明不白的馅饼,多半是有毒吧。
于是,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子。
“去哪里?捎你一程吧。”
“不用了。谢谢。”
乔颜略一倾身,以这种方式表达无须走心的感谢。
在顾子溪看来,她好像心血来潮投了一颗石子,却沉入了一汪看似通透实则毫无生命力的深潭。
“呵,这是把我当豺狼虎豹了。”重新缩回车内的顾子溪,语调有些自嘲,“我又不是那种趁人之危诱骗无知少女的纨绔子弟。”
“小白,你说呢。”顾子溪追问了一句。
“夫人说得有理。”
小白追随顾子溪很多年了,从两人还是懵懂不知世的小姑娘开始,她就负责替顾子溪处理一系列工作生活上的问题,包括在非常场合护其周全,颇有那么点古代家臣的意味。
所以,哪怕此时的回答是“夫人您比起那些诱骗无知少女的纨绔子弟有过之无不及”,也丝毫无法撼动她不可或缺的地位。
“算了算了。”顾子溪摆摆手。小白又不是她那群能吹得出花儿的麻将搭子,也不是她那堆谄媚得肉麻的裙下之臣,调侃这种问题充其量也只能得到一杯白水似的寡淡回应,做不得一点可能打发无趣的预想。“江叔,送我去云上舞厅。小白你回公司以后交代清楚下面的人做事,然后再过来找我。”
“好的夫人。”
舞厅,戏院,酒馆,饭店,还有岚玚一众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都是顾子溪闲来打发时间的选择。纸醉金迷,风花雪月,什么地方是寻常的千金小姐世俗正经人家去不得的,她顾子溪就一定是常客。说不上有多喜欢,享乐的程度也刚好只是衬了她的能力。论追求,多少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富贵高度,多少女流几生几世也不敢妄想的,斗胆和男人平分天下,她通通都做了。不在乎有多少人喜欢更不理被多少人谩骂,事实上在那样极富矛盾和冲击力的年代,她这种特立独行的异类,受到鄙夷唾弃嫉妒的背后,谁能肯定没有一丁点艳羡呢?
就像那些深锁闺中的女人,被调教得失去灵魂还沾沾自喜于某种诡异的贤良淑德,以此为真理虔诚信奉,大抵都会把顾子溪归为邪魔。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莫不是那种披着诱人身形靠吸人精血为生的妖孽。若是寻常好姑娘,怎么会抛头露面,公然与男人们纵情声色,风骚无耻?
——或许骨子里深深地在眼红吧。
提琴奏出了一段悠扬婉转,顾子溪在这份情调里饮下一口白兰地,她忽然不想再自我探讨什么追求或向往,有时人们总是故作高深,烦恼得也有那么点无病呻吟的味道。当下这情况,还是简单寻一个消遣,不上心不过脑,打发时间便好。
舞厅新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应,一脸的年轻稚嫩,倒酒的时候微微弓腰,轻声说“顾老板慢用”。
顾子溪分明想起雨中偶遇的那阵风,不食人间烟火地,如同抵触世间险恶一般抵触自己的好意。
虽说略有些被拂了面子,但顾子溪不得不承认,比起一些毫无戒心的傻白莲花,或者侥幸着攀附关系的心机者,那女孩子自我防备的样子还是让人颇存好感的。
闲来与年轻侍应三两句对话,十八岁,刚从乡下老家到岚玚,没什么一技之长,长相吃香,经七弯八拐的介绍,来了这里做事。
顾子溪眯了眯眼。
吃人的世界,谁都可能是那个恶鬼,不只是女人被当做物品来消费,就连男人本身也是。
“换身衣服,陪我出去逛逛。”顾子溪掏了一沓小费搁在桌上。
“顾老板这…不合规矩吧。”小侍应老实巴交,战战兢兢。
舞厅的经理这时点头哈腰地出来,搓着手谄媚:“顾老板说话了,那就是规矩。去去去,赶紧的换身好看的衣裳,别怠慢。”
顾子溪瞟了经理一眼,她知道这个毕恭毕敬的老男人,背地里没少对她投射过肮脏的想象。
苍蝇太多,只要不是穷追不舍,挥挥手赶走,眼不见心不烦就算了。
挽着各种不同俊郎帅气的面孔出出入入对顾子溪来说也就是心血来潮而已,云雾中做梦的是他们,醒来时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臂弯尚且留有余香,记忆里的笑容幻真幻假,来不及情窦初开,也就是短短三两天,小孩子们才发现,自己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什么也不是。
当友人以一种挖掘新料的自豪语气搭着顾子溪的肩膀说:“云上新来的那个小侍应你知道吗,长得可帅了,细皮嫩肉,身材也好。”
顾子溪也就耸耸肩:“嗯,就是挺害羞。”
“你和他玩过了?”友人惊诧,惊诧中还带有佩服。
顾子溪只是重新问了一个问题:“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吃点普通的,清淡的菜,粗粮也没关系。”
“鲍参翅肚吃腻了吧。得,虽然不在我熟知的范围内,但是溪姐开口了,交给我去打听。”
说风便是雨的要吃粗食杂菜,顾子溪解释不了自己这种突发的滑稽趣味。不过,当她在陇泊道的小菜馆遇到正做帮工的乔颜时,不管是惊雷也好清风也好,心里总归又起了那种不明不白,不锋利又无法忽视的感召。
没有交谈,没有对话,传菜的时候顾子溪甚至觉得乔颜压根就不记得自己。
可是她记得她啊。何其不对等的落差?
一连几天,陇泊道都停着一辆火红的轿车。三两人吃饭却次次都点满一整桌,很难不令人留下印象。但不知为何乔颜还是沉静在自己的世界,对待顾子溪就像面前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乔颜不是没有听见店里其他的伙计在背后是怎么讨论顾子溪的。岚玚的名人,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却是一朵野心不可小觑的花。手里掌着家族生意,与袁姓联姻不久,丈夫过世,大笔遗产全数归到她名下。财势如虎添翼,生意越扩越大,什么赚钱就涉猎什么。传言说,她为了争权踩贬亲兄,党同伐异,为了疏通关系不惜出卖肉体;她蛇蝎心肠逼到对手家破人亡;她水性杨花,成天流连风月勾三搭四…也还有人说,城西的教堂是她出钱修的,好几所学校的物资是她捐的,上百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她在助养的。
谈得眉飞色舞,精彩绝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是他人的人生。
乔颜听见了,也看见了,是那个美艳却莫名危险的女人。可那些与她有什么关系?眼下,她只想着打工挣钱,攒足上大学的费用,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尝鲜的兴趣怎么也该过去了,小馆子的青菜和粥吃多了难免寡淡,那天车子刚驶到陇泊道口,顾子溪心想,这也就是最后一天吧。
车子停稳,小白先行落脚替顾子溪开门,突兀地听见后巷传来像是流氓无赖恐吓叫嚣的声音,好像正是小菜馆的背门吧。
顾子溪好奇地挪了两步,瞳孔瞬间向外张开。
满地破碎的餐盘,被掀翻的木桶和盆子,三个皮肤黝黑面目可憎的男人,围着一个即使怕得浑身哆嗦也一脸凛冽的女孩。她的黑头发也被什么打湿了,镜片上同样爬满了细细的水滴。
可那些是浑浊的污渍。
“你姑父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还不了只好来找你了,别想跑,不管你转几份工我们一样找得到,没闹到你学校去是爷几个对你客气。”
“没钱还就出来做,读什么书,花街那些个园子随便挑一个呗。”
“哟,还端着?哥几个,就地把她办了看她还端不端得起来,正好也爽爽。”
“哟呵,摘了这破烂眼镜,还真是个美人呢…”
紧接着,那说话的男人被一股力狠狠弹开,只觉面部受到重击,门牙掉了,鼻腔里的血喷涌出来,头晕目眩。
小白把乔颜拉到身后,顾子溪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点了一支雪茄。
“怎么回事。”
“来追债的。”乔颜答话的声音很小,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那个姑父欠的?”
“嗯,他染上烟瘾。”
“你父母呢?”
乔颜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眼里流动的光晃进了顾子溪心里。
顾子溪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轻易为悲怆产生同情心的人,否则两极分化的岚玚城,随处可见的劳苦大众能让她把余生都伤感过去。只不过,乔颜的样子,分明落魄受窘,分明极度惊慌,仍然努力坚强地撑着自己,努力到止不住颤抖。
总之,就是进了顾子溪心里。
几句话功夫,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倒在了看似斯文的小白脚下,连连哭喊着求饶:“姑奶奶,有话好说。”
“你们是混哪个字号的。”
“泰…泰义…”
“哦,祈爷门下的。”顾子溪勾了一下唇,后又立马厉声道,“谁欠的钱找谁还这点规矩不懂?”
“那老东西抽烟抽死了,他还剩这么个家人,我们不找她找谁?这债总也不可能因为人死了就勾消吧,回头我们怎么交代?”
“多少钱?”
“两千。”
乔颜的内心猛然震荡的时候顾子溪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她抬了抬下巴,小白会意往地上放了一张名片:“明天派人到这个地址来拿。”
“我先送你回家。”
听到顾子溪这么说,那个门牙掉了的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畏畏缩缩地出声:“她…她家,被我们一把火…烧…烧了…”
烧了。
顾子溪僵了一下,因为听见乔颜说:“反正,那也不是我的家。”
那也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