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Sp-岚玚记

第4章 P(6-7)

6

惠堃大饭店的贵宾桌球室里,几对非富即贵的男女正笑笑闹闹,并未专心一志挥杆,也未正正经经地谈事。每个人脸上都张罗出四分真六分假的笑意,互相吹捧着奉承着,你来我往地说出“岚玚场若不是因为先生,怕也不会如此热闹繁华”“哪里哪里,今后还需前辈多多提携”这类纸糊的客套话。

顾子溪心不在焉地坐在一边喝茶,小白笔挺挺地站在她身后。乍一看只觉这年轻小姑娘精神面貌极好,倒也平平无奇,可其实,苍劲之力都低调地隐进了那一身不易察觉的淡然之中。

“哎呀!你好烦啊,都说了我自己打,你干嘛偏要指手画脚?这球他有自己的思路,你懂不懂?”

场上传来邱小姐不耐烦的声音,她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嫌弃,眉毛皱成一团,朝身后嬉皮笑脸的男人甩了一个背影,便随手放了球杆直直朝顾子溪去了。

“哎姐姐~”瞬息万变地,邱小姐刚黏上顾子溪便撒起娇来:“我叫你来是陪我的,你倒好,坐在这里清净,扔下我一个人去应付那周历远!”

“我这不是坐了个刚好的位置,看你打球呢。”顾子溪也堆起聪明人一眼便知却又绝不会拆穿的笑容。

“他们男人真自以为是,跟洋人学了会打几下桌球,就成天想着怎么炫技,也不看本小姐我在不在乎。”

“我的大小姐,你可是邱老爷子跟夫人的掌上明珠,邱先生最宝贝的妹妹,世间还能有什么让你在乎?”顾子溪俏皮地挑了挑眉。

“算了吧,别提他们了。这回,要不是为了你,我可不会主动低声下气从黔岭搬回去求他们,谁让大哥跟那英国老先生有些渊源交情呢。你看吧,作为交换条件,非强迫我答应周历远的约会,来这儿破地方听他们胡乱吹嘘,好像谁没了那群男人就会死似的。你若不来,我这一天可怎么过?”

“好,好,溪姐在这儿再谢你一次成不成?”

“你晚上陪我回家里吃饭吧。”

“晚上啊…”顾子溪脸上闪过一丝难色。

“母亲去打牌了,爸爸跟大哥不知道回不回来,若是不回来,我们两个更自由。若是回来,也正好联络联络,你不是提过,也想试试接触洋酒生意么?”

望着邱小姐机智精灵的样子,顾子溪脑海里过了一幕,继而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邱小姐倒是不避讳,“我喜欢,我乐意,千金难买。”

——嘿,我怎么当初,就不争气地回答了一句什么“投资”呢?太蠢了,太蠢了。

顾子溪不由得笑起来。

“莫不是溪姐晚上有约会?”

约会?约会么?约会一词,会面相聚之前,更在乎一个约字,可是,她并没有和乔颜相约啊。今天正是仁曦女中办舞会的日子,若非邱小姐急电来约,顾子溪是想去学校看看的。幽幽良夜的那只舞她醒来后还记得,不知道乔颜会不会真的也和别人那样拥着,在催情的曲调里周游…既然看不了,顾子溪想尽早回到家里,最好是先乔颜一步。也许她能从乔颜的表情里探寻到什么,也许乔颜会主动和她分享什么。至于这么做有没有具体的意义,她也不清楚。

“溪姐。溪姐?溪姐!”

“嗯?”

“你一个下午心都不在这儿呢。”

“怎么了?”

“诶,我听王存他们小两口说,有一天晚上看见你和一个学生样的女孩子在哈维吃牛排?有没有这样的事啊。”

“嗯。他们那天也在?我没注意呢。”

“那女孩是什么人啊。”

“是…我的…”顾子溪咧嘴,“妹妹。”

“妹妹?你们顾家,哪儿来的妹妹?”

“哦,不,是先夫袁家,他远房的一个妹妹。她家中近来发生了些变故,所以我让她住到公馆来,好有个照应。”

“哦。这样啊。”

“嗯,是这样。”

见邱小姐没怎么怀疑,这个话题大约也糊弄过去了,顾子溪悄悄嘘了一口气。

——乔颜不会怨我给她乱搭了层关系吧。事实上,如果我在学校里出现,原本也打算这么解释的,总不见得真的有好事之徒非得七弯八拐去查证虚实吧?

——至于政泽,哎,反正他向来宠我,凡事只要我开心,自由,什么都好说。生前从没和我计较过明目规矩一类的东西,现在去了天堂,也就更不会责怪我的,是吧?

“哎溪姐,绕了这么老半天,你还没答应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我这不是想想,初次登门,准备什么礼物更好?”

邱小姐一高兴,直接凑近了与顾子溪来了个贴面。“要什么礼物,随便吃顿饭而已。来,我们一起去打球。”

“好,依你。”


离开邱公馆时夜已深了,秋风乍起,寒意还是会透过大衣,钻进皮肤里。

顾子溪是在离家不远的街边看见乔颜的。她穿着单薄,独自一人在走,步调节奏与夏季初见那日无二异,都是把纷扰抛去脑后的从容自若。

只不过就那样望过去,她的背影,若有似无着一丝萧瑟。

顾子溪连忙降下车窗喊她,她一扭头,侧脸被车子的红色映照得分外好看。

顾子溪从小白那儿接过自己的一条厚围巾给乔颜搭上,亲昵的动作碰撞间,乔颜分明闻到了一股浓郁清甜的,陌生的果香。

与顾子溪惯用的玫瑰花香不同,那是邱小姐青睐的类型。

“就快入冬了,怎么也不知道添厚衣裳?白天还好,夜晚容易受凉。”顾子溪吐出关心的字句的同时,也吐出烈酒的味道。

“嗯,我下次会注意。”

“舞会什么时候结束的?好玩么?”

舞会…

什么时候结束的乔颜也说不清,她是听着音乐停了,主持的老师说了什么,然后不断地有人离开,这才判断出,可以走了。不过具体是几时,未曾关心。

好玩么…没觉得特别好玩,又不能说不好玩。

礼堂布置得漂亮,来了很多其他学校朝气活力的男孩女孩,大家谈天说地,气氛倒也热闹。不过,乔颜只是坐在角落的桌边,从包里拿出顾子溪给她的一本西方哲学来看。会场里来来去去了什么人,他们说了什么话,留声机里的音乐,满世界灯火通明,仿佛都是退得远远的背景。她在密密麻麻像是爬满蚂蚁的英文字母前,在人声鼎沸歌舞欢腾中,脑海里全然撑满了一幅,双手将那朵娇花抚弄得湿润的画面;耳畔也满满当当地充斥着一段一段,或沉或浮,或轻或重,或短猝或绵长的叫喊。从此,怜香惜玉一词,再也不止是男人对女人,才能用的。

自有美景绝色在心间,哪分得出精力在乎舞会?

“嗯…还可以,来了很多人,挺热闹。”

“诶,那…有认识新的同学么?或者,有谁来邀你跳舞么?”

乔颜觉得果香有些惹人厌,便随口答了一句:“有的。”

“哦?”顾子溪心一沉,面上确欢喜得很,“男孩子么?什么样的?”

舞会上的乔颜本是一直低头在看书的,确实有不少过来热情搭话的男同学,但她也没怎么注意那些人的样子。见她似乎一心只在书上,别人也就寻另外的舞伴去了。只是,乔颜将那日被顾子溪贴在胸口的纸总是随身带着,每次都夹在当下所看的书里。翻过一页,纸张轻飘飘一飞,乔颜想起身捡,刚好被上前来的一个穿白色西服的男子抢先。那人还算有礼貌,是双手递还给乔颜的,弯眼含笑也不让人讨厌。所以,就得幸被多留意了两眼。

头发打理得整齐,面容干净,不多话不聒噪,举止很绅士。

乔颜如是对顾子溪描述。

“听上去是个帅小伙子呢。你…是像我教你的那样,与他跳舞的?”

乔颜一笑:“夫人,也没有教我别的方法呀。”

“嗯,倒也是。”顾子溪笑得光彩,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却阴阴暗暗地捏了个紧。

“对了,今后…别喊我夫人了,叫姐姐吧。”

“嗯?”

“你不知道吧,那天在餐厅吃牛排,不巧被我商场上的朋友撞见了,今日聚会,特地问你是我的谁。”

——我是你的谁?

乔颜的心“突突”跳快了。

“我没有照实给他们解释,想着你的遭遇我也不好擅自说给人听。我说你是我丈夫家里的远房妹妹,至于为什么现在跟在我身边,也只用了变故两字概括。所以,你喊我姐姐,可好?”

“我…”

“这样一来,往后我若同你出行,带你参加活动,人前也好说得通。在学校里,你也可以大大方方承认——顾子溪是我的姐姐,相信再不会有市井流氓敢欺负你。”

——姐姐。

也许挺好的。

在这世上,人与人的关系千丝万缕,倘若找不出一缕适合我们,该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姐姐与妹妹该是不可分割的亲密吧,哪怕仍觉得遗憾,也好过雇佣关系太多。做人总是不能过度贪心,不是么?

“我没有意见,夫人决定就行。”

“那还叫夫人?”

乔颜望着顾子溪。

“姐姐。”

“乖。”



月末,岚玚城再次被一场大雨冲刷,半红半黄的叶子窸窸窣窣地下落,湿哒哒地贴在地上,被人群无情地踏过,也被车轮冷血地碾过。

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朦朦胧胧中顾子溪合上一份黑色封皮的文件夹子放置一边,又从另外一边垒得很高的纸堆上层抽了一本,翻开之前,她喝了一口咖啡。

小白匆匆由外头进来,看样子伞也没有完好地将雨滴阻截在外。她一边的肩膀和手臂呈现出被打湿以后的深色,来不及擦,就从内置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信封,呈到顾子溪面前。

“夫人,方才按您吩咐去成公馆送礼,已经办妥了。不过,期间正好遇上一事,得向您回报。”

“嗯?怎么了?不是合作上出了岔子吧?”

“不是,是关于乔小姐的事。”

“乔小姐?”顾子溪动作一滞,心头袭来了十分不详的预感。某种程度上,她几乎宁可是生意上出了问题,反正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拜访时,成公子正好在家。一番介绍之后,他知道了我是您的助理,还联系到,乔小姐是您的远房妹妹。巧在不久前仁曦女中举办的那场舞会,成公子说与乔小姐有过一纸的缘分,这几日总在记挂,不知可否与乔小姐成为好友,特写了一封信,托我带回来。我自然做不了主,回说需要请示夫人,成公子也同意,说如果夫人不反对,改天他亲自登门拜访。”

舞会?一纸之缘?莫非,成康尧就是那个翩翩白衣的帅小伙子?是乔颜当晚的舞伴?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小白,这几份文件我签好了,你找人送出去。”

“好的夫人。”


成家老先生在岚玚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家族生意遍布各个行业,现分别交由几个子女打点。其中,大少爷及三小姐与顾子溪颇有交情,除开生意上的关系,私下也时常来往。那写信来的成康尧,是成家最小的儿子,在圣斯凡教会学校读书,与乔颜同龄。之所以这关系能摸到顾家来,想必还跟那日顾子溪无意间同邱小姐的对话有关。顾公馆里无端端多出个妹妹,还是款清冷脱俗的美人,怎么可能不在岚玚掀起风波?

顾子溪烦闷地朝沙发上一摔,似乎是恼自己不够深思熟虑,就这么办了件坏事。

其实事情的本身不见得是坏的,坏的,只不过是顾子溪的心情。乔颜的锋芒,即便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外露,不出两年,也一样闪耀。 顾子溪从没有想过要把她藏起来,相反,她是最想见证她星光璀璨的。

如果,如果她没有教会乔颜那样跳舞,如果乔颜没有和成康尧那样跳舞,如果成康尧没有对乔颜一见倾心,如果她没有收到这封信……顾子溪闭上双眼,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好与坏,到底不是她能定义的。

乔颜从费德里克那儿学琴回来,见顾子溪偎在二楼正厅的沙发上,眉宇紧锁地一会儿捏鼻梁一会儿揉眼眶,想她必然是工作太累了,遂心疼地,柔柔地喊:“姐姐?”

“回来了?今天也挺晚的。”

“嗯,师父那儿来了几位前辈,我有幸听了场四重奏,获益良多。师父那位至交好友,凯丽夫人,她的小提琴演奏得非常好。”

“怎么,对小提琴也有兴趣了?”

“如果你也在场,一定会被迷住的。”

顾子溪不相信,因为不用等到那时,她此刻已经透过乔颜明亮的眼和雀跃的声音被迷住了。忽然有些嫉妒,顾子溪好笑地想,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变成一串音符,那样就能在乔颜心里留下炙热的烧痕。

说到嫉妒,意识到了那封信的存在。

顾子溪自觉很完美地演出了一位得知妹妹受人青睐而无比喜悦欣慰的姐姐形象,她稍一勾身子,从茶几上取过信封,道:“呐,这是你的,我可没有偷看哦。”

“什么?”乔颜疑惑地接过来。

“关于舞会佳话的后续,快看吧。”

乔颜轻轻蹙了一下眉,仿佛是还没能从这短短几字的提示中得到半点细枝末节地联系。

“这人,字写得还不错,确定是给我的?”

“当然是你的,你不记得了?舞会上,你和人家跳了舞,人家惦记至今,你却浑然不觉。”

乔颜拆了信,就立在顾子溪面前读了起来,丝毫没有看隐秘情书的害羞气氛,反而坦坦荡荡地,如同在审视公文。

结果,顾子溪扭头到一边,假装心思去了别处地,故意不看她。

“姐姐。如果没别的事,我回房清理一下,再弹琴给你听。”

“你看完了?”

“看完了。”

“信上怎么说?”

“说,舞会上一见如故,想交个朋友。若有空相约出游,便不胜荣幸,盼复。”

“你怎么想?”

“我…应该怎么想?”乔颜有点奇怪地看着顾子溪。

“这家人在岚玚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他们家公子小姐跟我也挺熟的,这个,是最小的那位少爷吧,与你年龄相仿,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别理他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妨交往看看。”

“是么。”乔颜的眼睛空洞了一下。

“我是觉得…你可以拓展一下自己的人际圈,多见识接触不同的人事,否则,恐怕会被局限。你放心,成家的教育严格,对子女都一视同仁,他们家的人无论品格还是才学上都是二三流暴发户比不了的。这位小少爷念的也是岚玚有名的学校,未来很大几率会出国留学…”

“姐姐。”乔颜喊道。

“啊?”

“我明白。。”

“明白?”

“嗯,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去做。”这时万分需要一个灿烂如面具的假笑,可惜乔颜不会,于是,她就只能无情绪地弯弯腰,毕恭毕敬地表示,知道了。

“不,重点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感觉。你不是,对他挺有好感么?”

“我么?”

“不是和人家跳舞了么?”

“可我也和姐姐跳舞了。”我和姐姐,不止是跳舞了。

“那…那不一样。”

“不一样么?”

“我同你,与你同男子之间,怎么会一样?”顾子溪简直快要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她第一次口不对心地说话,却是她第一次如此难以招架自己那难统一的是是非非。

乔颜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认真理会,只自顾自重复地一问:“姐姐今晚还听琴么?”

“你也累了,先去清理清理再说吧。”

“好的。”



7

十二月,岚玚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远远近近的房屋,枯木,宽阔的江面,还有远处连天的群山,满世界银装素裹。

茫茫一片的白色之中,仿佛是身着雪衣的成康尧等在门外。本是少年意气玉树临风,一见乔颜,便瞬间呆傻地,一会儿痴痴,一会儿笑。

当日书信作引后,愈加亲近的交流便随着成家大哥三姐的殷切促成,及顾子溪默许的推波助澜下,迅速而火热地进展下来。

互相的走动拜访,相邀的牌局饭局,直到数次如这般的,撇开两家的大人,由正值青春的一双男女自己去游乐相处,已然快要传为城中新一出的佳话。

乔颜师承钢琴大师费德里克,成康尧偏偏是小提琴家凯丽夫人的得意门生,这其中的缘分叫人不得不拜服。

正是不久前,圣斯凡学校的一群音乐爱好者成立了学生音乐协会,经成康尧极力推崇,乔颜也成了会员之一。至此,经常要参加协会活动的他们,会面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顺理成章。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用热血融化隆冬的寒,而有些人,似乎注定要跌进那寒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从早到下午,顾子溪一直躺在办公室壁炉边的椅子里,百无聊赖地发呆。桌上的咖啡换过三杯,总是煮得滚烫却又在过长的等待后,凉得彻底。

小白第四次敲门进来,不厌其烦地问:“夫人,再替您换一杯吧?”

顾子溪一副意兴索然的样子摇摇头,叹气的声音像是诉说“事情既有定数不可强求”的无奈。

“你先别出去,陪我聊聊天吧。”她仰起下巴,瞳孔中的小白是倒立的。

“好的。”小白关好门,走到摆在窗边会客专用的沙发前坐下。

“小白,你说乔小姐和成少爷是不是特别般配的一对。”

“嗯…至少这一个月来他们都是这样传的。”

“其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顾子溪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可是,我这里…”她戳了戳自己心脏的位置,“为什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夫人关心乔小姐。”

“成康毅和成乐敏也关心他们的弟弟啊,你看看他俩多高兴?恨不得乔颜能马上嫁进他们家呢。”

“夫人的关心和成家少爷小姐的关心,也许不是同一种。”

“怎么不是呢…不都是希望他们好么。”

“嗯…小白只是隐约觉得,具体也说不好。”

“小白,你觉得成康尧怎么样?”顾子溪将手臂伸直,张开五指。问话的时候,她就无聊地从每两只的指缝中间,去观察被切割的灯光。

“似乎是,挺简单的一个男孩,干净清爽的,挚爱音乐,谈起小提琴有关的话题整个人就潇洒起来,其他时候倒很安静。哦,字写得不错。”

“啊…字写得不错,乔颜也这么说呢。”

“夫人,在小白看来,您的字也是吸引人的。”

“哈!”顾子溪整个人弹得半坐起来,“小白你学会哄人开心了。我那几个鸡爪乱抓的字,怎么跟他们读书人比。”

“小白从来不会撒谎。”小白实诚地推了推眼镜。

“小白,你为什么会拿我和成康尧比?”

“因为乔小姐也在乎您。”小白的语气很肯定,只是那个“也”字,扎了一下顾子溪的心。

“乔颜和成康尧在音乐和学业上有着聊不完的共同话题,这让他们彼此成为知己变得势不可挡。成康尧对乔颜一见钟情不必赘述,我也看得出来,乔颜同他一起很快乐,是那种同有鸿鹄之志的人,找到了同类的快乐…”顾子溪换了个弓腰的姿势,胳膊肘借并拢的双腿为支点,手掌摊开来托住下巴,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又飘扬下落的雪花。“有一段时间我很忐忑很愧疚,缘于我用这样的方式把乔颜留在身边,像是在霸占她的世界。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地局限她?我虽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可毕竟我所展示的的东西有限。我的意思是,她应该像现在这样,多结交朋友,多认识人,多遇到一些令她快乐的事物,多看看远处的风景。如此,她才有可挑选的余地,她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喜欢什么,她还可以追求什么。是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小白。可是我却…特别的难过。”

“夫人…”

“前几月的时候我还和乔颜说,我支持她考大学,考硕士博士,我甚至真的想过帮助她成为一个钢琴家…可是,上个星期和成家人一起吃饭,听他们提议说,不如叫康尧和乔颜一同出国留学,两个人也好相互照顾。我笑得可开心了,不停地倒酒不停地敬他们,说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提议,我也会全力支持的……夜晚回到房里,我就哭了。”顾子溪起身,来到小白身边坐下,顺势将头靠到她肩上。

“乔小姐的意思呢。”

“她没有马上表态。但是她原来就说过,她对我所有的提议都没有意见,她会努力学习,将来全部回报给我。”顾子溪补充道,“她指的回报,是包含那两千块欠债在内的,我在她身上花费的一切投资。”

说着,顾子溪冷笑了一下,“也怪我,说什么投资,我在她面前,都蠢到不会说话。”

“夫人舍不得乔小姐,就直接告诉她吧。”

“然后呢?”

“然后…”小白沉默了。

“我们所有的人都觉得,乔颜和成康尧出国念书,是一条最好的路。”顾子溪按住胸口,道,“掐住那份可恶的,卑鄙罪恶的自私之后,我也能够衷心地这样觉得。”

“如果乔小姐会和成少爷结婚呢。”

“结婚,或许也挺好的。”顾子溪吸了吸鼻子。

“夫人不是一向不屑于这些的么?”

“那是见多了男人恶臭的一面。如果对象是一个好男人,结婚也未尝不会幸福。你忘了么,我也结过婚。袁先生,不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么?”

“嗯,确实。”

“小白,”顾子溪喊了一声,抱紧了小白的胳膊,脑袋也贴的更紧了。“你还记得,四年前我抱着你大哭了一场么。”

“记得。”

“是因为太郁闷了,郁闷到了极点,不爆发的话,再攒多一丝,我就会死过去。”顾子溪的声线混进了点颤音,在极力想要保持平稳的状态下,她回忆道:“我行我素的这么多年,他们在背后怎么看我,怎么想我,骂我什么,骂得多难听我都知道。不管我做了一件什么事,他们都可以在背后编造一出精彩的好戏。我和几个男人谈生意,谈成了,他们说是因为我让他们轮流上;我在餐厅里喝酒不小心落了餐巾在地上,正前方若是坐了一桌男人,他们会说我故意卖弄风sao;我认识政泽跟他在一起直到结婚,他们说他是被我灌了迷汤,不断有人在他耳边中伤我,说我轻贱,说我朝三暮四,说我人尽可夫,说他日后必定戴绿帽子;后来政泽因病走了,他们说,是我背地里害他,谋躲他的财产,其实我根本不爱他……一直到,我的生意做大了,他们无法绕过我赚钱了,才来哈巴狗似的巴结。其实,我知道他们还是在背后捅我,说我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样,一定是陪幕后靠山上床了。是啊,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就说董棕霖那个乌龟王ba蛋,分明是他为了博我一笑,宁愿跪在地上学狗叫,出去了却到处和人说,我在他床上搔首弄姿解衣扣!”

“夫人,”小白抽出一只胳膊,干脆把顾子溪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小白知道夫人受了多少委屈。”

“小白,这些东西,我可以承受,我也习惯了去承受。别看我平时总是把女人的新派作风挂在嘴边,说着不屑于屈服男人的理论,可我自己最清楚,在这样的年代,这片土地上,这条路有多难走多痛苦…”顾子溪呜呜咽咽地,却忍着眉心酸胀无比坚定地说,“我不想让乔颜也尝到这样的痛苦。我可以要求自己,但我不能去要求她。我只想给她好的…”

“所以夫人宁可不告诉乔小姐,您有多在乎她。”

“我经常对自己说,反正你一开始留意她,帮她,无非是看她漂亮。也别把自己弄得多么苦情多么伟大,你只是不缺那些钱,只是图个乐子又做了善事,如此肤浅而已。”

“夫人在小白心里从不是肤浅的人,况且到了后来,一切分明都在变化。”

“也并不重要了吧。哎,不过,这么一大通话说出来,我好很多了。”

“那就好。”

“…小白,你陪我去喝酒吧。”

“好。”

“今天这事儿,”顾子溪抹了一把鼻涕,“就我又哭得特别丑的事儿,不准告诉第三个人,不然我也把你的秘密抖出去。”

“我?我有什么秘密?”

“我上次在玽园骑马的时候,瞅见你盯着穆府那一家人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是看的哪一个…”

“夫人!”小白瞬间站成一棵雪松,“小白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醉意浓重的顾子溪被乔颜从小白身上接了过来,她红着脸,任密密的睫毛时常盖住眼睛,特别特别绚烂地笑,笑着说:“我能走,我能自己走。”

然后极其敬业地迈起步子,来印证自己没有撒谎。

她确实没有撒谎,她居然特别清醒顺利地从酒架上又挑了一个贴着花花绿绿标签的黑色瓶子准备打开,所幸乔颜抢先将器具夺了过来。

顾子溪点了点乔颜的鼻子,软软地撒娇地问:“小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喝呀?”

“酒过量,伤身体。”

“不算多呀。”

“那今晚也不要再喝了。我陪你回房去吧。”

“嗯~”轻且短地一声,语调向上。顾子溪乖乖地点头,睫毛稍微翘了翘,然后继续保持着露出白牙的笑。

“对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和康尧玩了什么?”

“协会里最近的乐曲定了以冬天为主题,我们今天就四处走了走,找一找灵感。”

“你和他…在一起相处,开心吧?”

“还行。”

“怎么是还行?应当不错啊。”

“姐姐,看着点阶梯。”

“说回上次他们讨论送你和康尧出国留学的事情,你考虑好了么?如果你同意,早些开始着手准备,不急不忙地,也好做得周全。”顾子溪逼着自己早些下决定,也早些接受决定。

“我…”乔颜反问,“姐姐觉得呢。”

“我啊…”顾子溪推开房门,背对着乔颜,笑容收拢了一刹,又立马展开,“特别好啊。我觉得,特别好。”

“即使,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四年,甚至五年,都不在姐姐身边…也很好么。”

“你是去学习的呀,到时候学业紧张了,可能会忙得连思念的时间都没有。再说了,康尧也一起去。你们去同一个地方同一所学校,不会寂寞的。没准你能够继续跟着费德里克先生学习,很难得不是么?几年好像是很长,我想想,到时候你回来了就不是小姑娘,而是大姑娘,然后我就老了…哈哈哈…”

乔颜猛地一上前,从背后死死地抱住顾子溪。她跳动着剧烈疼痛的胸口密不透风地贴着她光滑的旗袍后背,一同愣愣地,怔在大雪包围的宅邸腹中,这个温暖的房间里。

“我不想离开您。”

“你…”顾子溪深深地,急促地吸气,又大口大口地喘出来,喘着喘着,泪就涌出眼眶,“你傻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您难道不会舍不得我么?”

“我……你看,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乖,别多想,这年头出去留学是很平常的。”

“您对我腻了是么…”

乔颜慢慢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乱说什么啊。”

“不然为什么,您要把我往外面推?”

“上大学不是你的理想么?国外的教育很好,兴许比这里的还好,女孩子就是要出去见识,见识多了,眼界才开阔呀。”

“只是这样?”

“嗯?”

“您所想的,心里所想的,对于我,就只是这样?”

“是这样啊,我希望你好,就像康尧的哥哥姐姐也希望他好。”

“……”乔颜咬住牙齿,把脸颊咬得生疼,“…明白了。”

“嗯。”

“您能帮我一个忙么。姐姐。”

“你说。”

“做吧。”

“做?…什么?”

“做吧,我们做吧,好么?做那件事…”乔颜拉住顾子溪的胳膊,让她面向自己。“做那天晚上,你让我帮你做的事。”

“你…”顾子溪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乔颜回答得平静,像是明知一步会踏入万丈山崖,她也做好了无葬身之地的准备。

“你…”

乔颜长长地吁了一口,扬起不动不摇的眼神,问:“你怕么?你怕什么,你动我,你又不吃亏。再说,我们都是女子,无伤大雅,你怕什么?”

“你醉了。”醉了的人说人醉了,无异于贼喊捉贼。

“我没有喝酒。”

乔颜的眼不偏不倚地勾向顾子溪,沁着晶莹的那双深棕色的眸,仿佛能深出一片世外天地。像是…桃花的林海。

“要我吧。姐姐。”

——要我,我就听你的。都听你的。

顾子溪,就只剩呆若木鸡地站着,似是被蛊夺取了灵魂。

过了两秒,兴许又想起了那山楂裹着蜜糖的可口味道。区别是,有人在那酸酸甜甜的诱人之上,留下一滴苦涩的泪,如同匕首划破心口,尖刃残存着滚烫的血。

顾子溪捧起乔颜的脸,心疼地吻了上去,贪婪着大口大口地索要,进而将她整个人包裹着嵌进怀里,双双倒上床塌…



雪悄无声息地落大了。

静静地,静静地,陪着暖灯中,无言胶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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