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P（10）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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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颜临行前一天，岚玚似是又耍起了喜怒无常的性子，前一秒火云如烧，下一秒风驰雨骤。城镇上空阴沉得叫人窒息，不过一杯咖啡的功夫，雨便恣意地下来了。

顾子溪替她添置了许多日常必需品，寻常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在她能力范围内的，几乎都备了周全，满满当当塞了几大箱子。

乔颜静静地坐在顾子溪时常横卧的沙发上，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立在面前，托腮呈思考状，悄悄叹道，即使穿着松松垮垮的居家长衫，也遮不住那时隐时现的曼妙玲珑呀。

“夫人。”她情不自禁喊道。

顾子溪险些没能反应过来，她扭过头去看乔颜，问：“怎么了？”既是问她有什么事情，也是问她怎么突然改了称呼，重新喊起了夫人。

乔颜站起来，笑得像是一株透光的百合。她说：“夫人，睡前，我弹琴给您听好么？”

顾子溪愣着，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给夫人翻译的书籍，写的文章，诗篇，都可以装订成好几个册子了。我不打算带走，如果夫人偶尔想起我，可以拿来看看。可是万一夫人再想要听我弹琴，恐怕就…”乔颜平淡地说着，却说得顾子溪分外想哭。“所以，我最后再弹一次给夫人听吧，争取，可以进到您心里。”

——进到心里？你不知道，早在一年前那个暑气熏蒸的季节，你就像一股清冽的风，徐徐地吹进了我心里。

这次，乔颜坐在钢琴前，顾子溪却没有安于靠在沙发上，而是直直地站在她背后，鲜少那样认真虔诚的，不愿错过分毫。

乔颜的手指真好看，长长的，骨节分明又不失细腻。它们如同冬天壁炉里跳跃的火，也如夏季池塘里自由的鱼，那么灵动地，娴熟地，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舞，跳出一连串的欢快，高昂。

太欢快了，反而没由来地感觉悲伤。

“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顾子溪自以为已极力在忍，没想到出口的声音还是带了哭腔。

乔颜并不介意，答：“一个外国音乐家写的舞曲，讲的是春天的景象。”

“春天啊…”

“嗯。”

“我记得以前问过你，你最喜欢的是何时。”

乔颜回了一下头，曲子正好到了舒缓安静的阶段，这次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顾子溪耳朵里：“天涯共此时。”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的嫌疑，不过不重要的。

两人十分默契地，想到了同一处。

顾子溪的眉心止不住抽搐了两下，她食指弯曲，抵在鼻下，眼泪啪嗒地打在木质地板上。向来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窘迫弱势的一面，她应该是永远绽放的红玫瑰，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精彩着，不管那些褒贬不一的争议。所以，此时早该匆忙逃离去整理自己，她却仿佛双脚死死地黏地，动弹不得。

不舍。

乔颜还在这里，她不舍离去。

“夫人，我告诉过你对么，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并不是看不见您，也不是故意拂您的好意，只因个性使然，也因处于一种担惊受怕的阶段，所以敞不开心，紧紧地包裹自己。”乔颜一边从容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像是在叙述一段温馨的故事，“夫人，您真的很美，或许很早很早，我就被这份美所打动，自己还浑然未觉。您收留我在公馆住下是我的荣幸，荣幸到，我时常怀疑是不是真的，要知道，上一秒我还是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我不习惯把这些词语或这类情绪浮于言表，也是性格使然，不管内心多无助，表面也要坚强，只要还有一丝气力过去，就绝不卖惨博同情，这也是您所见的，我那一文不值的高傲。”

期间，已明显听得见顾子溪啜泣的声音，不过乔颜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打断自己。

“我自己，其实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内心的感情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详尽。当然了，”乔颜谦虚地笑了笑，“若是写成文章诗句，大抵轻松一些。所以也许您从没有听过我真诚向您表达，我的感恩，我的激动，我的思念，我的无助，我小小的赌气，我的期待，我的失望，还有我暗暗下的决定。夫人，这段日子您带给我了很多，也让我见识了很多，从您费尽心思为我请来费德里克老师，到您教我女孩子懂得思考会为自己做选择，这其中还有千千万万我数之不尽，也来不及在这里，一样一样地说给您听。不过那不代表我忘了，其实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是的，我承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夫人，您知道么，有时候我也对你耍过性子，就像您教我跳舞，却要把我推出去让我搂着别人，其实我想抱想亲近的，只有您。那夜半途上了您的车，闻见您身上染着别人的香水味，心里便小小地生起气来。您问我，可有与人跳舞，我说有，且就是您教我的那样。可真相是，我在舞会上看了好几个时辰的书。对了——”乔颜再次短暂地看了一眼顾子溪，看到她捂额头泪流满面的样子，也依然假装看不见地自说自话，“您还记得我作白话诗的那张纸么？您将它贴近过心脏，所以，我总是随身将它带着。看书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成康尧替我捡起来，所以，我才对他有了一点印象，然后拿来当做耍您的小把戏。希望您，不要生气。”

说到这里，曲子已经弹完了，乔颜从凳子上起身，站到顾子溪面前，倾身抱过去。

“夫人，临别在即，我应该还有数不尽的话想说给您听，可惜不够时间深思熟虑了。以往我曾妄想，能不能尽量在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我宁可不出国，不接受那所谓的好的教育，也想陪在您身边。可是…好几个夜晚我认真的思考，思考着您对我前途的紧张，您体贴的设想，您的顾虑，很多很多…想必，您也是通过很长时间的挣扎，成熟地分析斟酌，才做的决定。夫人，我从不怀疑，您对我的好，是用心的。我总是觉得，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有为您付出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够为您做什么，写几个字么，作几首诗么，还是像这样弹琴，或是干脆将自己的全部交给您…和您为我做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后来我想通了，也许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您的安排，去外面的世界寻求更加广阔宏大的知识，要变得很优秀。到那时，我再回来见您，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顾子溪整个人都伏到乔颜身上，哭得不能自己。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时刻，她再也无法自持完美，无法消化伤心，她可以全部发泄出来，声嘶力竭地，哭出来。

“夫人，真的很感谢您，这大概会成为我一生都珍惜的重要回忆，无论往后我身在哪里，我都会望着月亮想着您。不知道您未来还会不会救助另一个，甚至更多像我这样的人…但我的生命里，您是独一无二的。也许您一早就想问，为什么今天忽然改口叫您夫人，或许是私心作祟吧。不是不想当您的妹妹，只是傻乎乎地想这样的话如果您依然爱我，就不可以拿别人家兄弟之间的感情做类比。我渴望您的爱，却绝不是那一种。”

乔颜说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吻上顾子溪的头发。

“我爱您。虽然，这世上仍然没有一份爱属于我们，没有一种关系来诠释这种爱，但我依然爱您。”

乔颜开始仔细地替顾子溪整理凌乱的发丝，用手去抹她源源不断的眼泪，笑着，笑出了一副与面前幼稚的人形成对比的成熟稳重。

“好啦，别哭了，您不是说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又不是一去不回，我还会给您写信的。”

“乔颜…”那么久了，终于有一声呼喊从顾子溪口中不成形地流出。

她说，乔颜，对不起。

她说，乔颜，我舍不得你。

她说，乔颜。我爱你。我从来不信一见钟情，可是也许从我第一眼见你，就已经爱上你了。

可是她由于哭得太过神伤，声音根本不能连成完好的语句，还有一些分明很重要的字节，都呜咽了过去。

最终，顾子溪吻了乔颜。她带着自己最原始赤裸的一颗心，褪去华丽包装的真实一面，很深很深地，吻了上去。

她想，那个吻一定也进得到乔颜心里。

——别了，我眼中如血如火一般热切的你。

——别了，你心中那一阵清冽的风。

别了。

岚玚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