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玉在外』 其二

「刚刚那个在楼道飞奔的女生是你同学吗？」

「嗯，很有趣的一个人。」

陌澄逃跑后，教室里的朋友也没理由继续留下去，各个都去吃饭了。妈妈怕我吃饭的时候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有隐患，于是会等大家都走了之后给我送盒饭。

「你开心就好。」

听到我这么说陌澄，妈妈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多了一些欣慰。

「之后我自己就行，妈妈你很忙吧。」

「你的事最重要。」

失明之前，爸爸妈妈从来不会这样，他们永远都有自己的事。反观现在，变成了『我的事最重要』，但不要紧，哪怕是出于愧疚，能享受到爸爸妈妈的关心就好。

「我吃饱了，今天也很好吃。」

「合你胃口就好。」

妈妈送的盒饭每天都在变化，但放学后的对话却是一成不变的。我摸到旁边提前准备好的纸巾，擦了擦嘴，对妈妈笑着说

「好了，妈妈可以走了啦，我没关系的。」

「好，你自己多注意。」

妈妈随便叮嘱了我几句，很快，盖子重新合上的动静响起，干脆利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黑暗中，坐在轮椅上，脑子鲜活的画面开始活泛起来。各种各样的场景开始交错，爸爸妈妈的样子，池塘里游鱼的模样，天空中白色的云朵，以及自己幼时的脸。

虽然都变得有些模糊，但这些都是黑暗中里我目前还能相对确切描绘出来的东西。慢慢的，描绘出来的东西开始变成臆想的画面。

我紧紧抱着陌澄时的样子。

陌澄在教室里逃跑的样子。

想象出来的画面和不完整的拼图一样，可以窥见一点，却终究看不到全貌。我贪婪地吸收着陌澄刚刚带给我的情绪，独特，且不含杂质。

还不够，得让她给予我更多的情绪价值。首先，稍微让她难堪一下吧，刚刚开始下料可不能下太猛，就说一些我和她关系很好的闲话吧。

知道了之后，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仅仅是这样不断猜测，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都充满着乐趣。

「那个，江雨宜，能不能和你说点事？」

下次和陌澄说话，是在一天午休的时候。说实话，我没想到陌澄会主动来找我，还以为肯定要和上一次一样主动出击。

预想之外的发展。

「陌澄吗？」

「嗯…嗯，是我。」

看得出来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扭扭捏捏的。啊，现在她的表情应该很有趣吧，那种别扭的要死的表情，可惜我看不到。

「有事吗？」

「能不能单独…说说话？」

不想点头，也不会拒绝。如果跑了再挽留她就行了，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陌澄可以主动到什么程度。

「那我当你同意了啊。」

轮椅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起来，到了教室外面才恢复匀速。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好好做到了。

心情大好的我想要逗弄陌澄的欲望愈发浓郁。

「意外，这次没有逃走。」

摆出之前温温柔柔的样子进行试探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想要让陌澄看到我真实的一面，由此而生的新的态度。

「故意想让同学难堪，恶趣味。」

带了点不爽情绪的话回击着我，不过仅仅是这点程度的负面情绪，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撒娇。

「那又怎么样了？想要找谁告状。」

虽然陌澄没有接话，但是她自以为隐藏很好的『嘁』的一声足以让我嘴角上翘了。

「停一停，这里挺舒服的。」

阳光的大小和风的流速刚刚好，是一个适合好好交流的地方。

「快说哦，又想找我搭话，又因为害羞不敢说，这种矛盾的地方，虽然我很喜欢，但还是不要拖太久。」

沉默，漫长的沉默。我的耐心不好，扭扭捏捏的样子即使非常有趣，但一次体验太多也会觉得无聊，看来需要人为提升一下速度。

「我知道了，催什么催…」

「靠近一点，听不见。」

「有好好过来了吗？」

弯了弯手指，声音放柔一点，把人勾过来再说，一方面是声音确实有点小，另一方面是突然来的灵感。

「这么多事？很重要吗这个？」

「姑且确认一下。」

灵感的内容就是——我张开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摇了摇，想通过握住她的手确认距离。

「喂喂喂，是丢失信号了吗？」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吧。」

听起来像真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样，我差点就信了，装傻可是犯规的，陌澄。

终于，探过来的手先是碰到手指，再试探性地缓缓接近手心，接着和沾到沸水一样想要往后缩。

我抓住她想要逃之夭夭的手，往后一拉。

「你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这次抱怨的话没有和之前一样软绵绵地飘入耳朵，而是硬生生地钻进来。灵光一闪的我简直天才。

「我是迫不得已的，是陌澄先犯规了。」

「谁规定的我和你说话必须离你这么近。」

「比起这个，不如注意你绕来绕去的坏习惯怎么样。」

话题又偏离了轨道，甜点已经够多了，主菜也该上了。提醒她的目的，满足我的好奇。到底什么事情可以让疏离的她主动来找我？

「才没有。」

嘴倒是硬。

「啊…真是…」

「那些关于你不好的传言，你知道吧？」

传言啊，说起来确实有朋友告诉我有人说我坏话的事情，不过翻起的水花并没有到值得我留意的地步。比起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情，我在意的是陌澄怎么知道的？以及，为什么要特地跑过来提起这件事？

「嗯哼？陌澄会主动在意我的事情吗，是别人告诉你的吧？直说就好。」

八成是别人告诉她的吧，陌澄不会去主动打听我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种没来由的流言。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追究这件事？」

「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

「那你能不能让那些关系和你特别好的也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啊。」

一来一去，算是搞明白了一些事情。大概是有人想要为谣言的传播者求情，刚好我最近总说陌澄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找上了陌澄作为中间人吗。

温柔的她，宁愿做自己非常不愿意的事，别扭地找我帮忙，也想要回应那个人的要求。

这次过度的温柔，和她之前表现出的温柔天差地别，对陌澄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于我而言，却是一味毒药。

毒药的成分叫作『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