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迷失的心

周末，午后，我和夜曦一起出了门

理由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家里的冰箱空了，出来补点食材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但是微风阵阵

我们很自然地牵着手走在路上

话说自己从不知何时起，似乎已经完全习惯和夜曦牵手的感觉了

非常自然地就把夜曦小而软的手捏在自己的手心，彼此完全适应了互相牵手的力度

手掌的温度，手指的姿态，手心的肉感，两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如同拼图一般，契合的理所应当

——

就在刚才，我忽然「发现」了这件事

就是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像这样牵手的？

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与夜曦牵手对我来说，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自然到——我甚至想不起最开始牵手的心情

第一次牵手，我记得就是碰到夜曦的那天下午吧

那时候的我在想什么呢

……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似乎很自然地就把手贴了上去，就好像我们生来就该这样牵着手一样

果然——「习惯」这件事

一旦被自己意识到，就再也无法装作它不存在了

以前这种时候，我都只有一个人，所以我的手总是空空地垂在身侧，或者插在口袋里

可现在，有另一只手正握在我的手心

那是夜曦的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温热

指节分明，又软糯，又带有些许的肉感

我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们是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有默契的？

「……星晴！」

「啊！怎么了？」

夜曦的话语把我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我有点渴了」

说罢，她指了指路边的一所小店

「没问题」

于是，我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我和夜曦走进的地方并不是那种敞亮干净的便利店，更准确地说，是那种老夫妻经营的杂货铺

整体的店面看起来要朴素老旧许多，但该有的东西也样样俱全

门口摆放着一座给小孩子玩的投币坐骑，表面的颜色已经泛黄，并且褪色了不少，座位被打扫的很干净，看得出还是会有人在上面玩耍的。

坐骑旁边是一个投币扭蛋机，我透过玻璃大致估量了一下，里面大多是一个鹌鹑蛋略小的球体，一半带着颜色，一半是透明，中间包含着一个个弹丸大的玩偶

那些玩偶全都是动物样式，躲在透明球体的正中

一股很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我们把买的饮料递到她手中，她慈祥地笑着为我们结账

终于，我松开了夜曦的手，把饮料递给了她

夜曦一个劲地拿着手中的饮料对着自己的嘴巴倾倒

而我则是看着那个扭蛋机中各种各样的玩偶

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很常见的猫狗，以及一些猴子、长颈鹿等等常见的动物图案

大部分都是看起来就很廉价的类型，算不上多么珍贵

只不过，我在那众多扭蛋球中，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海豚造型的玩偶

……明明看上去就很廉价，明明在网上就能买到更多的、造型更精致的样式……

「想要吗？」

夜曦走到了我的身边，扭过头来问我

一次需要投入两个硬币……价格并不算贵

只不过，我真的想要它吗？

无比粗糙的制作与极其廉价的外形，这也让我不禁扪心自问

……

……

「还给我！让那个坏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个东西已经拿不回来了，爸爸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不行！我就要那个！」

「那种完全就是一看就很廉价的东西，也怪不得会被别人顺走，爸爸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就要那个！那个是妈妈送给我的东西！是妈妈送给我的——」

「不许再哭了！星晴！为了一个破烂就哭成那样，你好意思嘛！」

……

……

「……想要吗？」

夜曦的声音再一次把我拉回现实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枚海豚扭蛋

「想要的话，我去买！」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廉价的钥匙扣，网上随便搜搜就是一大堆，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很可爱啊！」

夜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

「看起来就和星晴一样可爱」

……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那明明是个粗糙的、廉价的、劣质的小玩偶

哪里可爱了

就在这时，夜曦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一把拉过了我的手

「那就让我来吧！」

于是，她带着我风风火火地跑到了店主面前，将掏出来的纸币换成了零钱

然后蹦蹦跳跳地拉着我走到了那个扭蛋机的正前方

「哐当」

硬币被夜曦投入了有一些微微发锈的投币孔之中

接着她转动了旁边的把手，因为卡顿从而显得有些吃力

上面的扭蛋们开始发生转动，发出很大的碰撞响声

一小段时间后，搅动停止，然后传来了扭蛋沿着通道滚动的声音

「哐当」

扭蛋掉落了下来，发出了很响的响声

夜曦从掉落的出口掏出了扭蛋

外壳是蓝色的，拧开之后，里面是一个蓝色的小狗玩偶钥匙扣

「啊！是小狗！」

夜曦眼睛亮晶晶的

「好可爱！星晴你看！」

「……一般般」

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小狗

……

明明说了一般的，却还是禁不住拿在手里把玩

夜曦又投了两枚硬币

「哐当」

粉色的外壳滚落——是一只粉色的小猫

「是小猫！今天运气好好！」

「……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狗和小猫

嘴上没再说什么

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扭蛋机里那只安安静静的海豚

……我在干什么啊

明明说了不想要的，却还是忍不住去看

「……星晴」

夜曦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认真的架势

「你……是不是想要那个海豚？」

「——没有！」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

「我都看到了」

夜曦打断我

「我记得，星晴床上的抱枕也是海豚形状的吧？」

「……是啊」

「星晴，特别喜欢海豚呢」

「……算是吧」

「所以，星晴的视线一直盯着扭蛋机中间，一定也是在看那中间的海豚，对吧」

「……」

——被看穿了

我张了张嘴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只是觉得那个海豚……有点眼熟」

到了最后，我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这样啊」

夜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零钱袋

「可惜……零钱用完了……」

「……」

「就剩最后两枚硬币了」

夜曦从口袋深处掏出最后两枚，在手心里轻轻地掂了掂

「……」

我看着手里的小狗和小猫

又看了看夜曦掏出的最后两枚硬币

「……算了，别扭了」

「不行！」

夜曦难得倔强

「就、就最后一次！万一呢！」

「……万一扭不到怎么办」

「那就——」

夜曦想了想

「那就明天再来！」

「……明天人家还摆不摆摊都不知道」

「那就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能扭到！」

……

这个笨蛋

哪有人为了一个扭蛋玩偶打算天天来的

「……随你吧」

我嘴上这么说，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屏住了呼吸

「哐当」

最后两枚硬币被投了进去

夜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个微微发锈的把手

——开始转动

扭蛋机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里面的扭蛋们翻滚、碰撞

然后

一个扭蛋沿着通道滚落下来

「哐当」

……外壳是淡蓝色的

夜曦的手有些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外壳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

海蓝色的海豚

「扭出来了！星晴！一下就扭出来了！」

「…… 嗯」

我端详着那只海豚，铁质钥匙环下面的，是一对天蓝色的、圆滚滚的、小小的眼睛

凑近一点，能看见它肚皮下那条细细的分模线

以及背鳍边缘没修剪干净的毛边

摸上去，是廉价塑料那种滑腻腻的触感

放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看起来明明那么廉价、那么粗糙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

……

那天之后，被顺走的珠宝钱财也尽数赔付给了父亲

唯独这个看上去就并不起眼的小物件，最终彻底地销声匿迹

父亲也没有再想起来给我买的事情，那些原本成套的物件，终究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抱枕

失去了挂件的书包也变得光秃秃、孤零零的

就和那时的我一样

……

我低下头，凝视着手中的玩偶

就在这时，夜曦的手扣住了我的手，手指与我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了一起，慢慢地向掌心贴合，盖在了玩偶之上

顺着她的引导，我终于把玩偶攥在了手心

「喜欢的东西，继续去喜欢，也是没有问题的」

夜曦手掌的温度，从我的手背与手指传到了掌心，温柔地贴合在了手心的小小玩偶之上

认真的鲜红色的瞳孔靠在我的眼前，令我有些目眩神迷

「喜欢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已经……」

「可是星晴的眼神，不会骗人」

我的……眼神？

她的声音连带着她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很用力的样子，明明只是在说话

这声音，最终穿透了我的心

「……」

我说不出话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

……已经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自己的感情，是可以被说出口的

是可以被看见的

是可以……不用藏起来的

「……谢谢」

夜曦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也更加用力地把手心的玩偶攥在手里

感觉手上玩偶要发出悲鸣了吧

不由得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内心有什么快要满溢的东西被戳破。

五颜六色的感情散落遍地，停滞运转的感情被迫搅动了起来。

胸口感受到阵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扎根在我的内心，在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