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谈话
“叮铃铃——”
我和陈雪把打印好的资料交给贺老师之后,刚踏进教室门,上课铃就响了。
好险好险,至少没迟到。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醒了,除了几个打算再睡半节课的还趴在桌上。我挺能理解他们的,平时我回教室之后也会多眯一会儿,但今天发生的事让我睡意全没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多管闲事,却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影子覆了过来。
“还站在门口干嘛呢?没听见上课铃响了吗?”是个年轻的女声,但不是贺老师。
“哦哦,马上回座位,老师。”我连忙应道,小跑着回到自己位置上。
她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姓贾,相当年轻,脾气也好,为人随和亲切。上学期她就是我的物理老师,知道这学期还是她教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回到座位,我微微侧过头,想看看徐青青在做什么。
她中午在教室睡的觉,显然还有点赖床——眼睛微眯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也有些凌乱。额前几缕黑发垂在脸颊两侧,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有几根发丝黏在了她嘴角,她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脸颊透着刚睡醒的红晕,像天边的晚霞,眼里漾着水光,仿佛还沉浸在梦里,让看着的人也有些意识模糊。
她忽然看向我,小巧精致的嘴唇向上弯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整个人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柔软又可爱。
随即她拿出一张纸条写了写什么,朝我指了指,示意我看。
我努力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纸条上,看清了上面娟秀的字迹:
“你中午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很快也写了张纸条回复,不过字迹跟她比简直天差地别:
“回来时遇到贺老师了,她让我去办点事,所以晚了。”
她又写下一张:“副班长这么快就开始工作啦?”
我抬起头,正撞见她有些调皮的笑容。
“没有啦,只是刚好贺老师碰到我,就让我帮个忙而已。”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赶紧解释。
但是一想到那个男的和陈雪的事,心情又低落下来。
徐青青好像看透了我的情绪,往我这边凑了凑脑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贺老师让你做了什么很麻烦的事吗?总感觉你不太开心。”
我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没事,可能是中午没睡够,有点困。”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希望能糊弄过去。我不想让徐青青掺和这件事——那个男生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徐青青也只是一个普通女生。告老师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这样吗?呵呵,你也跟我一样会睡不够啊。”她轻声笑道,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薄荷糖。
“给,吃这个会好一点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天上的浮云。
“唔,谢谢。”我接过薄荷糖放进嘴里,凉意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有用哦。”我对她笑了笑。
“那太好了。”她的目光像一池春水,把我整个人浸在里面,就像我嘴里的薄荷糖,有点冰凉,又有点甜蜜。
和徐青青说话是件很愉快的事。她的声音和笑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治愈焦虑的良药,我也不例外。和她聊了几句之后,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幸福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徐青青独特的魅力吧。
大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后续的事情——关于会不会被秋后算账的担忧。
今天已经是周四了。如果那个男的真想对我们做什么,感觉被堵校门是最有可能的。
说来我之前初中的时候就被堵过,所以应该也算有点经验——只要我猥琐一点,应该还是能躲过去的。
至于陈雪,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已经决定不管她了,爱怎样怎样吧。
当然,他也可能在学校里就动手。毕竟他都能在学校对陈雪做出那种事,直接来找我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在学校动手的概率比较低,我主要该防范的还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
不过还是要避免去人少的地方,防止被逮到。
而且他可能叫女生来厕所堵我,所以我上厕所得找人陪着。
我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提前做好防备。以我的身体素质,一旦发生肢体冲突,我分分钟就会被撂倒,所以只能想办法避免。
幸好当时那个男的没有当场发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从当时的情景来看,我觉得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冲动,也许他只是吓唬我们。但我不敢赌,提前做好防备能让我安心一点。
不知不觉,晚自习结束了,我也准备实行我的第一步防范措施——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寝室。
终于到寝室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很好,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试图拦我。
我快步走进寝室,随手把书包扔在桌上,去阳台用冷水洗了把脸。虽然从教室到寝室的距离不算特别远,但对我这种体育不好的人来说,全力跑这么长一段已经快力竭了,身上还出了不少虚汗。
下次真得锻炼身体了。我在心里想。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把手放在水流下,冰冷的感觉让意识更加清醒。
我跑这么快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躲那个男的——还有另一个原因。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王娇每天晚上都会去食堂吃宵夜,所以总是回来得很晚,而李敏怡作为她的小跟班,也会一起去。陈雪则奉行精简主义,晚自习下课后直接回寝室,不会在任何地方耽搁,就像一个精准的钟表,到什么时间就做什么事——这一点也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缺少了人的随机性。
原本陈雪会是第一个回寝室的人,而我现在提前跑了回来。所以等她回来之后,就会有一小段时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不在教室找她说话是因为人多眼杂,没什么机会,还可能引起徐青青的注意。而现在,我创造了一个只有我和陈雪两个人的空间,而且这个空间的产生非常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随着寝室门再次被推开,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门外。我知道,这个独处的时机到了。
我关上水龙头,走到寝室门口,不等她回身关门,就直接替她把门关上了。
“陈雪,我有话要问你。”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她,心里止不住地气恼,一把拉过她的手腕,牵着她往阳台走。她没有说话,但却顺从地跟着我,没有任何反抗。
她的手腕比我想象中还要纤细,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吃不饱饭——几乎快到营养不良的程度了。
来到阳台,我用力关上滑动式的阳台门,老旧的门发出被用力拉扯的痛苦哀鸣。但这还不够,我直接把她拉进厕所,随即锁上门。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独处空间。虽然在厕所里不太雅观,但我也顾不上了。
她看着我,眼睛毫不回避地直视着我,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我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那个男的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我说过,我不认识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不认识’是哪种不认识?是你想不认识,还是真的不认识?”
她忽然愣住了,像是被我的问题问住了。
我盯着她。之前被打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红肿,只剩下一张冷清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知道这些想干什么?”
“我要告老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她就是这件事的开端,但她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讲的态度,让我很生气。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惊讶,我从她脸上少见地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甚至嘴角还略微上扬了一下。
“什么意思?觉得很好笑吗?”我非常生气——或者说,我一见到她就自动进入生气的状态。
她嘴角的那丝弧度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我确实挺佩服她的表情管理能力。
随后她顿了顿,开口说:“我只知道他喜欢我,一直在追求我。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或许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年级、班号,但我忘记了。我记忆力不好,也不会去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她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波动。
而我听完却感觉天塌了。
她不像在说谎。也就是说,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那你干嘛跟他走?”我不解地问。
“什么?”
“你中午的时候,那个男生尾随你了吧,然后在打印室的时候你被他叫出去了,接着你们就去了那个小树林。”
“你看到了?”
“没,猜的。”我缓缓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着,“回答我,为什么跟他走。在我的猜测里,你愿意跟他走的前提是你想要听他解释什么,或者说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清楚。但是这件事又没办法在平时说,所以我猜这件事跟开学你被打的那件事有关联——所以他应该是打你那个女生的男朋友,或者暧昧对象。但你同样也是那个男生的暧昧对象,被那个女生知道后你就被打了。你也很生气,所以你想听那个男的解释,所以你才会愿意跟他走到那里去。但你现在说了,你不是那个男生的暧昧对象,甚至完全不熟——那你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不熟的人走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你不怕吗?那个男生比你壮那么多,随时都可以像今天中午那样强吻你。”
“……”
陈雪思索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丝的窘迫与尴尬。
“他说要给我道歉……”她的眼神躲避着。
“什么?”
“我以为他只是来给我道歉的,我就跟他走了。”
“?你就没想过他要整你?你非得听他说道歉?”
“因为他害我被打了我很生气。”陈雪说着,一只手已经紧紧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臂。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是不是蠢啊。”
“为什么?明明都是他的错……”
“就算都是他的错,你也不该这样没心眼啊。”
“……”陈雪不再说话,死死靠着墙壁。
我也扭过头,不想再和她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将空气压实,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分切实的凝重。
“我可以走了吗?”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道。
“脚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说道,心里像被浸湿的抹布捂住,传来一阵阵窒息感。
她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但就是没有离开。
“怎么还不走?”
“……”
“别管我了。”陈雪垂着脑袋,忽然轻声说。
“没在管你。”
……
最后我听见手掌从衣袖处滑落摩擦布料的声音。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干脆……都……”近乎不可闻的声音从她身边转瞬即逝,我什么也没听清楚。
王娇她们估计快回来了。我也得赶紧出去了。
我和陈雪之后也没再说话,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今夜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陈雪平时总是最早睡觉,但今天却迟迟没有上床,不知在自己位置上做什么。而我也一反常态地很快上了床。
头很痛——因为明天就是周五了,可能会被堵门。如果真被堵就糟了。
不能和徐青青一起走,否则她可能也会遇到危险。得找个好时机,戴上口罩溜走。我只能这样打算。
熄灯后,黑暗笼罩了整个寝室。陈雪还没有上床,王娇和李敏怡已经睡下,我也不愿再想这件事了。
先休息吧。
忽然,我感到床边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还伴随着一丝好闻的香味。我立刻猜到是陈雪正站在我的床头,抬头看着我。她比我高,但还远远够不到床的高度。她这样站在床边,我实在搞不懂她想干什么。
她又一直不说话,搞得我心烦意乱。
最终,我受不了她的凝视,小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还以为你睡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淡。
“抱歉。”陈雪说道,随后伸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我枕头旁边——虽然她的头够不到床,但手还是能够着的。
我有些烦躁,没有去看她放上来的东西,翻身背对着她。
“如果后面几周我一直平安无事,我就原谅你。”我毫不留情地说。
“你不会有事的。”
陈雪淡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算了,睡吧。我也懒得去想陈雪到底哪来的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