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姐妹十五

“我的爱是错的吗，陈雨闲？”

冉白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耳畔，却字字都像细针，一下一下扎进我的心里。

所谓爱，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经历过，我不懂，也看不分明。

可我的胸口却止不住地发闷，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不是……你的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你的父母没有区别对待你，如果冉白霞没有躲在你身后，如果……”

“可是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呢？”冉白萱笑了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声音散在微风里，像一抹抓不住的烟。

“每个人的童年，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不完整的地方。那些缺口并不会随着长大就消失，只会慢慢变成一道疤痕，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如此，不是吗？”她垂下眼睛，“只不过……我的那道伤疤，让我对自己的妹妹，做出了不该做的事。”

“即便如此，”我打断她，喉咙有些发紧，“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你的错。你的爱……是无罪的。”

冉白萱愣住了。她的目光缓缓从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移下来，像是从很远的梦里收回，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但你确实伤害了冉白霞，这是无可辩驳的。”

我继续说道，脑海中闪过那天冉白霞突如其来的亲吻，以及之后种种混乱的片段，“不过……你已经道过歉了，也受到了惩罚。不管是整整一学期被关在医院里，还是现在不得不离开这里，被迫跟冉白霞再难见面，这些，都已经足够了。”

我的情绪忍不住激动起来，声音微微发颤。“我绝对不会说你强吻冉白霞是对的，但是……已经够了。你受到的惩罚，真的已经够多了。”

冉白萱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随即，她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我忍不住斥责她，鼻头却更酸了。

“抱歉，抱歉。”

她连声道着歉，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却还止不住笑意，“只是觉得……真开心啊。临走之前，能把这些事情讲给最好的朋友听，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真好啊。”

最好的朋友……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徐青青！陈雪！”她忽然朝我身后喊了两个在我意料之外的名字。

“欸？！”我猛地站起来。

紧接着，从那棵大榕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徐青青和陈雪便真的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瞪大眼睛，来回看着她们。

徐青青晃了晃手机，嘴角弯着，“是刚才走到地铁站门口的时候，冉白萱发消息让我们过来的。”

“欸？”我更加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低着头数地砖缝的时候。”

冉白萱抿着嘴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红的，但笑容已经轻松了许多。

徐青青缓缓走到冉白萱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谢你愿意让我们听到这些，”

她轻声说，下巴搁在冉白萱的肩头，“说出来……肯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冉白萱愣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随即慢慢回抱住徐青青，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嗯。”

陈雪也走上前，站在冉白萱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看着她们三个人围在一起的画面。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冉白霞低头吹了吹茶水，语气比平时淡了许多。

我和冉白霞坐在凉亭里，一人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我也以为，”我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传来的温度，“但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

“怎么？难不成是爱上我了？”她抬起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去去去，我才不会爱上你。”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嘻嘻嘻。”她笑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你其实……很关心冉白萱吧。”

冉白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挑眉看我。“何以见得？”

我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你平时有登冉白萱的QQ吧。所以才知道我什么时候去探病，也知道她约我出去玩的时间是几点钟。虽然是昨天我才知道你们曾经共用过同一个账号。”

“哦？没想到她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了。”冉白霞的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其他什么。

“而且，”我继续说下去，“你说的‘没时间了’，指的根本不是你自己没时间，而是冉白萱快要走了。如果她离开了，你所做的一切，包括跟我交朋友这件事，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冉白霞忽然笑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看着她说了下去。

“你费尽心思和我交朋友，然后又强吻我，无非是想把我拉到和你同样的位置上，从我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可是你为什么要寻求这个答案呢？冉白萱被送到医院，跟你隔离开来，你的父母一定已经告诉过你一个答案。那就是冉白萱是错的。但其实你的内心也很迷茫吧。所以你才需要听到不一样的声音，需要我来告诉你其他的答案。”

冉白霞微微笑着，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小汤匙在杯子里慢悠悠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搅出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你的答案是？”她问，声音很轻。

“我没办法原谅你。”

冉白霞的手顿住了，汤匙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所以你也没必要强迫自己原谅冉白萱。”我继续开口。

“我以为……”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小了，“你会给出和我父母不一样的答案。”

“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移开，“也没有必要彻底抛弃她。她依然是你的姐姐，只是……只是她对你的爱，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罢了。”

冉白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润湿了她微微发干的嘴唇。

“她明天就走了。”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妈把她放到了哪个亲戚家。而且下午还要回学校……”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她叫出来。”

冉白霞好像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目光里带着一丝错愕。

随即她又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茶杯，杯中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次的笑声比之前更沉，更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她的笑点到底在哪里。“我强吻了你，为什么你还要帮我？”

“因为冉白萱是我的朋友，”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真是被你说中了。我就是一个空洞无趣，但充满骑士主义精神的女生。”

冉白霞停下了笑，目光慢慢平静下来。“这就是你的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

凉亭外，太阳正高悬于头顶。冉白霞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台阶下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过头来，朝我摆了摆手。

“谢谢你，陈雨闲。”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会送你一本精装版《创伤心理学》的。”

“谁会需要那种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