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遗忘之夏(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睦,大概是初二下册期末的时候。
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人,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我从人群的外围一路往里挤,肩膀撞开一个又一个看热闹的背影,脚步越来越急,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一直挤到最里面,一直来到她的面前。
她就那样躺在地上。
那张本来就称不上出众、平平淡淡的脸上,多了几道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的血痕,暗红色的,从额角一路蜿蜒下来,黏着些灰土和沙砾。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散落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坏掉了的人偶,浑身上下连一丝活气都没有了。
我冲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但有人从身后死死地拉住了我,好几只手,箍住我的胳膊,攥住我的衣服,我挣不动,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围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跳楼了。”
“想不开了啊。”
“真可怜。”
“这个学校就是这样的。”
而在那片嘈杂的声音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像是有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深处,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关尚姳的声音。
“活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活该?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如果在一个正常的学校里,她会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三年,或许会偷偷暗恋上某个隔壁班的男孩子,虽然大概不会在一起,但那是她第一次的春心萌动,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悄悄在课本边角写他的名字,然后飞快地涂掉。她会顺利升上高中,交上几个说得上话的好朋友,在教室里埋头学习,或许会谈一场笨拙的恋爱,或许会和谁吵一架又和好,或许会和朋友们一起熬夜复习,然后在深夜泡一碗泡面,一边嗦面一边抱怨题目太难。她不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吗?她的人生轨道应该就是这样普普通通地、不声不响地往前延伸下去。为什么她连这样平凡的生活都过不上。
为什么。
该死,该死。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
徐青青瞬间愣在了原地,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从唐峰口中听到这么沉重的信息,那些字句一块一块地砸下来,砸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冉白霞很快缓过了神,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沉了几分。她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唐峰,声音平稳地继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峰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五官像是失去了控制,扭曲、松动、崩塌,反复交替。过了很久,他才从嘴里安安静静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害的。”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当时能再厉害一些,如果当初我没有看着她一个人离开,如果……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林睦被送进了ICU,生死不明,我连等在走廊里的资格都没有。
关尚姳后来找上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亲口对我述说了她的全部罪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林睦的头发是她剪的,衣服是她叫人弄破的,人是她打的,最后威胁她去跳楼,也是她做的。她说,林睦是单亲家庭,她母亲一个人经营着一个花店,她就只是威胁她说,如果她继续活着,自己就会不断叫人去她家的花店砸东西。就只是这样。林睦就乖乖地去死了。她说完这些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该死的不是林睦,是你啊。
当时站在关尚姳身边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女生,方越黛,两个男生,唐峰和吴锐。我花了些时间去做调查,又花了些时间去做准备。等这些全都做好的时候,我也收到了林睦的死讯,她最后还是没能挺过那个夏天。
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林睦。你并非一个平庸无能的人。至少你让我意识到了,有些人的恶,是永远无法被洗刷干净的。
“初三的时候,我被关尚姳叫去堵陈雨闲,”唐峰缩在角落里,眼神游移着,视线已经彻底失去了焦点,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说想借点钱花花。”
“关尚姳又是谁?”李正阳问道,眉头紧锁。
冉白霞轻轻拍了拍李正阳的肩膀,另一只手仍然捂着鼻子,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别急,让他说完。”
唐峰的身体开始轻轻发抖,从肩膀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愈演愈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着。
他的声音也渐渐平静不下来了,语速忽快忽慢,音调上下颠簸:“关尚姳突然疯了,她用刀捅死了吴锐,然后方越黛杀了关尚姳,不久之后方越黛也自杀了。只剩下我……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这跟陈雨闲有什么关系,”冉白霞的声音冷了几分,“她不是你们霸凌的对象吗?”
李正阳和徐青青还有陈雪已经彻底呆住了,三个人站在狭小的客厅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唐峰猛地抬起头盯了冉白霞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恐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被硬挤出来的:“她对我说,如果不想变成她们那样,就别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那天我其实根本没做什么。不,准确地说,我做了很多,但我的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关尚姳是离异家庭,父亲出轨了外面的女人,整个家变得支离破碎,我想这就是她性格扭曲的源头,但这并不能成为任何借口。吴锐是她的男朋友,看上去有些高大,但骨子里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和关尚姳在一起,大部分原因是迫于她的压力,他怕她。方越黛暗恋吴锐,同时暗地里瞧不起关尚姳,她看关尚姳的眼神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轻蔑。唐峰是个好色之徒,会加入这个团体也仅仅只是因为这里面有两个女生而已,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在乎。
当关尚姳站在我对面,气势汹汹地说要找我借钱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有些同情她。明明自己快要死了,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想买的是一样什么东西,一个有些贵的化妆品。她多次向吴锐提过,但是吴锐并没有搭理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于是我提前买好了那个化妆品。在她威胁我的时候,我将它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递到她面前,然后用一种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吴锐给我买的哦。”
吴锐当然不会承认。他慌了,拼命地解释着,脸涨得通红,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也知道,单凭这个并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又拿出了一封信,一封表白信,一封吴锐写给我的表白信。
这是真的。我花了一些时间就让吴锐喜欢上了我,我想是多亏了我这张脸吧。再加上适当的时候表露出一些柔弱的姿态,说一些自己其实也不想天天打架的话,装作一只渴求庇护的小猫,在他面前把刺都收起来,那个男生一下子就坠入爱河了,没有任何难度。
我将那封信扔给她。她捡起来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扭曲。她果然就像发了疯一般喊叫起来,大叫着出轨的男人都该去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然后她从身上掏出了一把美工刀,一刀捅进了吴锐的肚子里。那把刀是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她衣服里的,但那时的她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没办法思考了。刀刃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吴锐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多出来的那个刀柄。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心里想着,方越黛也该行动了吧。
“再不阻止的话,他会死哦。”
可是面对一个疯婆娘,最好的阻止办法是什么呢?总不可能是讲道理吧。
方越黛只好抄起旁边的扫帚,双手高高举起,猛地朝关尚姳的后脑砸过去。正中。关尚姳一声没吭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方越黛也跪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扫帚,整个人看上去木讷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人,像是魂已经不在了。
我绕过她们,来到唐峰身边。他已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石雕,裤脚处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只有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全都录了下来。
“到这里就足够了。”我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然后伸手将手机拿过来,关掉了录屏。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我最初的时候只是和他说,下一次关尚姳来找我的时候,把霸凌的过程全部录下来,如果他答应的话,之后会允许他对我做任何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满口答应了。就连关尚姳想要的那个化妆品,也是我提前找人旁敲侧击地在她耳边提起的,也是我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手头有钱、刚好够买那个化妆品的。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我全都预料到了,没有一样超出我的计算。
于是现在只剩下了收尾的工作。
我走到方越黛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然后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美工刀捡起来。刀片上还残留着血迹,温热黏腻的触感透过手套传上来。吴锐大概马上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但这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我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方越黛。她的身体剧烈地发着抖,像一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快要碎掉的枯叶。应该很害怕吧。对啊,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管平时有多恶,都会害怕的对吧。
我把嘴唇凑到她的耳侧,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哄一个孩子入睡:“如果关尚姳醒过来,一定会找你算账吧。”
她的手指很僵硬,蜷缩着,像是被冻住了。于是我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打开,动作很慢,很有耐心。
“她逼死了林睦。”
我说着,她的手终于完全展开了,手掌摊平,像一张白纸。我将美工刀放进她的掌心里。
“杀死了吴锐。”
我的手裹着她的手,帮她把那把沾着血的刀紧紧握住,指节扣着她的指节。
“下一个就会是你啊。”
“下一个……会是我……”她的声音发着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我带着她的手,渐渐下移。刀尖刺破衣服,深入皮肉,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温热的液体漫过我们的手指。
“所以,这是正当防卫哦。”
“正当防卫……嘿嘿,嘿嘿。”
“所以说,”冉白霞的声音把所有人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拉了回来,她一字一句地总结道,“陈雨闲初中唯一的朋友林睦,因为被你们逼死了,所以陈雨闲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你们这个小团体内讧,并且自相残杀?”
唐峰猛地点点头,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上下颠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地喊着:“她是魔女啊,魔女。不然怎么可能只用一句话就做到这些?她不是人,她不是人……”
冉白霞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过身看向徐青青和陈雪。
“看来真相就是如此了。你们作何感想?”
徐青青和陈雪低着脑袋,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徐青青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陈雨闲母亲口中说的“克死的两女一男”是什么意思。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合在了一起,拼出一幅让她脊背发凉的完整画面。
“对我来说不重要。”陈雪低着眉,“对我来说,真相是什么样,她之前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她的现在。”
说完陈雪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害臊的话,脸上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耳根红成一片。
“陈雪。”徐青青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释怀地笑了,“我也是。”她轻声说着。
冉白霞看着这两个人,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再次看向唐峰。
而这一次,徐青青也跟着走了上来,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
“唐峰,你知道林睦的墓在哪里吗?”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我想去祭奠一下她。”去祭奠那个曾经对陈雨闲意义如此重大的朋友。
唐峰拼命地摆着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着的唐峰的母亲忽然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抽出一张纸,又拿出一支笔,手指微微颤抖着,飞快地写了一串号码,然后递给了徐青青。她的头始终垂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这是林睦母亲的电话号码。”她的声音干涩而微弱,“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没有教育好我的孩子。他受到惩罚是他应得的。只是我……我始终无法面对那个人的母亲,这串号码我存了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拨出去过。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些也带给她。”
说着,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紧紧裹住的包裹,四四方方的,沉甸甸的,是一沓钞票。
在徐青青还愣神的时候,冉白霞伸手接过了那沓钞票,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淡淡的:“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青青回过神来,笑了笑,低头去看那张纸条上的号码。1324608X745。
瞬间,徐青青的脑中像是有一道电流猛地窜过,从头顶一路麻到指尖。
“怎么了?”陈雪看着徐青青骤然变化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冉白霞也看了过来。
徐青青抬起头。
“这是……那个花店老板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