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遗忘之夏(三)
所谓恃才而傲,指的大概就是我这种人吧。
那种近乎无与伦比的天赋,让我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能轻轻松松地学会。
看过一遍的公式,就再也不会忘;学过一回的动作,下一次出手就能完美复现;甚至只要扫一眼对方的表情,我就能猜出他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念头。
小学那会儿,班上的同学管我叫“能预知未来的神算子”,可说实话,我反倒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连那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后来我在书里读到过一个词,平庸无能。我想,说的就是他们吧。
小学升初中是直升制度,我原本想去别的学校,可我父母从来不过问我的成绩,也从不理会我的想法。
他们唯一一次插手,还是听了小学班主任的建议,让我跳了两级,之后便再也没管过我。
也许是因为他们工作太忙吧,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自从上了学之后,我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变得少得可怜,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我就这样升入了全市最差的一所学校。
不,我甚至觉得,就算说它是宇宙第一差的学校,恐怕也不会有人反驳。
那里没有尊师重道的说法,也谈不上同学之间的友爱互助。
有的只是每年都会送走一批惯于霸凌的人,升上来一批注定被欺负的人,再在日复一日的腌臜空气里,成长出一批即将学会霸凌的人。
说实在的,这种环境真是糟透了,糟到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作为刚升上初中的小学生,再加上我的身材比同龄人更加矮小,我理所应当地成了众矢之的。
今天也许是课本莫名其妙地丢了,明天或许是笔袋不翼而飞,后天又变成交作业时,作业本怎么也翻不出来。
他们轮着花样地来,像在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可如果他们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那他们也未免太天真了。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年纪比我大的小屁孩罢了。
我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他们就会吓得缩回手去。
找人来打我?好啊,那就拼个头破血流,我倒要看看,谁会先认怂。
不管来多少人,不管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会原原本本地还回去,把我所承受的每一分伤痛,连本带息,一分不差地还到他们脸上。
————
第二天照常到来。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铺进来,白晃晃地洒在瓷砖地面上,却暖不了那股凝滞的气氛。
徐青青和冉白霞最终也没有等到她母亲的身影。
两人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时,陈雪已经站在了陈雨闲的病床前。
而一同存在的,还有陈雨闲那堪称刺耳的斥责声,像砂纸刮过铁皮,一下一下,不留半分情面。
“我不是叫你滚吗?怎么还来?”
陈雪呆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的下摆,一声不吭。
“你他……”
“别说了!”徐青青顾不上喘匀气,几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陈雪拉到自己的怀里护住。
她抬起眼看向病床上的陈雨闲,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仿佛此刻坐在那张床上的,已经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陈雨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怀里陈雪微微颤抖的肩头,让她来不及细想那么多。
“喂,陈雨闲,你现在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冉白霞慢悠悠地踱到床边,脸上的嬉笑神色褪得一干二净,换成了一种少见的认真,“换作以前的你,可说不出这种伤人的话。”
“我不认识你们,赶紧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来看我。”
“那我要是偏不滚呢?”冉白霞寸步不让地反问。
哐啷一声脆响,陈雨闲猛地伸手抓住了旁边挂吊瓶的金属杆,用力一拽,上面的吊瓶晃动起来,药液在里面剧烈地摇晃,几乎要从瓶口翻出来,“那我就把你们全打一遍。”
冉白霞这回是真的被惹恼了。
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疯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她认识的那个陈雨闲挂不上钩。
她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陈雨闲的衣领,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回床褥里。
“病人就给我好好躺在病床上。”
“冉……”徐青青刚要出声制止,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雨闲打断。
“我就不。”
陈雨闲腰腹猛地一发力,起初还真让冉白霞往后倒退了一公分。
但那股冲劲很快便泄了气,冉白霞重新稳住重心,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再次占据了上风。
冉白霞低头看着她,嘴角一弯,又挂上那副标志性的笑,“嘻嘻,看来你果然还是不行嘛。”
“你!”
就在此时,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叩门声,咚咚咚,随后是一道温和的女声。
“陈雨闲在吗?”
病房门被缓缓推开,冉白霞立刻像被烫到似的从床边跳开,弹到一旁。
终于被松开的陈雨闲满脸怨气地瞪着冉白霞,冉白霞干脆冲她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陈雨闲被她这一闹,干脆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们任何人了。
而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脸上挂着和善而从容的笑意,像是这间病房里唯一一个没有沾染紧张气氛的人。
她一进门,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扫过站在床边的三个人。
“是陈雨闲的朋友吗?”
“不是!”陈雨闲的声音冷硬地从床上传来。
“对,我们就是陈雨闲的朋友。”冉白霞毫不在意地抢先开口。
徐青青和陈雪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位医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冉白霞脸上,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心理科的李天明,你们叫我李医生就好。”她顿了顿,视线在冉白霞身上停了一瞬,“我认得你,你叫冉白霞对吧。”
冉白霞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少见的错愕,“你认得我姐姐?”
李天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随即转身走到陈雨闲的床边,微微俯下身,“你好啊,陈雨闲,还记得我吗?我听神经内科的同事说住院部来了个我的大熟人,便想着过来看看。”
“我不认得你,你谁啊?”陈雨闲翻了个白眼,目光写满了不耐烦。
可李天明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深了一些,眼角都弯了起来,“早就听说你失忆了,没想到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李医生,”徐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失忆之后,性格会跟着大变吗?”
“你是说她现在这个样子?”李天明反问。
“嗯。”徐青青点着头,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李天明轻轻笑了笑,声音像泡过温水一样柔和,“不,她的性格没有大变,而是回到了更早之前的样子。在我们科室的话,这叫退行。也就是说,个体在遭遇挫折时,行为或性格会倒退到更早期、更不成熟的阶段。她现在这副模样,和她初中的时候如出一辙。”
“初中?”徐青青心头猛地一跳,那岂不是说,她们的调查方向并没有错。
“这么说,她初中的时候就来过李医生的科室吗?”徐青青接着追问。
“嗯。”李天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是什么……”徐青青“原因”两个字还没出口,李天明便已经轻轻摆了摆手。
“作为她曾经的主治医生,我有义务替她保守相关信息,所以问我也是没用的哦。”她眨了眨眼睛,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嘛,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她初中的事,这个倒是可以偷偷告诉你们,她初中是在全市最差的那所学校读的,好像是三班来着。”
说完,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随即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干练又利落,“上班时间摸鱼可真不容易啊,我得回去了,再见了孩子们。”
“全市最差的学校。”徐青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A中呗,这不是公认的吗。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是混混。”冉白霞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陈雨闲的侧脸上,神色复杂了几分,“你可真厉害啊,能从那种学校考到我们学校来。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理解,为什么初中的你会是这种性格了。”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不这样的话,就活不下来,对吧?”
陈雨闲回过头,恶狠狠地盯了冉白霞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片刻之后,她又别过脸去。
“那现在怎么办?”冉白霞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徐青青和陈雪,“陈雨闲说的那个林睦,大概也是她们初中的人了。还要继续查吗?”
徐青青没有犹豫,干净利落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得像钉在墙上的一颗钉子,“不管怎么说,我都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也是。”陈雪在一旁轻声附和,目光始终垂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
冉白霞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眼珠转了几圈,“我想想……我记得我好像有个朋友也是从那个学校出来的,不过也就提过一嘴,说什么‘回忆那里简直是对自己的折磨’。我看看能不能找他要到他们班主任的电话,再通过他们班主任,联系上陈雨闲他们三班的班主任吧。”
徐青青愣愣地看着冉白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冉白霞,你好厉害啊……和陈雨闲一样。”她垂下眼,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什么都做不到,也帮不上什么忙……对不起,一直在麻烦你。”
“嘻嘻。”冉白霞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摆了摆手,“那之后记得请我喝奶茶呀,陈雪也要请哦!”
“嗯!”徐青青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陈雪也强撑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好看却真挚的笑容。
“那就等我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