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遗忘之夏(七)
没过多久,林睦便没再跟在我身后了。那股总被人暗中盯着的异样感终于消退,舒服了许多。
关尚姳那边也暂时安分了一阵子,至少最近几天没再看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晃荡了。
不过我想,她大概是另寻了别的倒霉蛋来填补她的“乐趣”。
但那也跟我没关系了。
在这所学校里面,霸凌和被霸凌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念之差,也许前一刻还是被三年级压着打的二年级生,转头就能跑去欺负更弱的一年级来泄气,像一条永远首尾相衔的链条。
毕竟,这个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晚上回到寝室,我跟室友们打了一声招呼说我要洗澡了。
她们便自动往旁边让开,默契地腾出一条通道,把厕所乖乖地让给我,谁也不多看我一眼,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厕所里的淋浴喷头早就坏了,水流直接从铁管口子里喷涌出来,虽然不像有喷头时洒得那么均匀雅观,出水量倒是大得惊人,哗啦啦地浇下来,一下子就把我的长发浸了个透湿。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我闭着眼站在水下,任由滚烫的水流过肩头,把一天积攒的灰尘和汗意都冲走。
而就在我正用毛巾擦干身体的时候,厕所门外忽然传来了室友急促的敲门声。
“陈雨闲,关尚姳在外面找你。”
“哦。”我在门内淡淡应了一声。
看来今晚的八角笼,就是我们的寝室了。
我倒也谈不上多怕,只是刚洗完澡,等会怕是又得再冲一遍了,倒是苦了我那些室友,平白无故又要被牵连进来。
穿上衣服,拉开厕所门走出去,眼前的景象倒也不算太意外。
整个寝室已经被关尚姳的人马占据得满满当当,床铺之间的过道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和烟草气。
刚才传话的那个室友,此刻已经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门口则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个个伸长了脖子趴在门沿上,像一群等着开戏的观众。
而关尚姳的身边站着几个生面孔,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也更加壮实,面容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辣,大概是特意从初三年级搬来的靠山。
“所以呢?”我把毛巾往脖颈上一搭,松松地挂在肩头,目光扫了一圈,“你想干嘛?”
关尚姳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自以为邪魅的笑容,抬起食指,像瞄准猎物一样对准了我,“田姐,这个人就是陈雨闲。”
“哦?听说你在你们年级挺猖狂的嘛。”那个被叫作田姐的女生抱着双臂,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真麻烦。”我低声骂了一句,懒得跟她们多废话,“前置流程就别走了。你们要说什么,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要动手就快点。”
“田姐你看她!”
那田姐动了动下颌,身边便走出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朝我逼近,看样子是想先把我按住。
可我哪有那么容易被捏住。
我也朝她们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就在她们伸手的那一瞬间,我左右开弓,一人一记耳光抽过去,力道干脆利落。
她们被扇得措手不及,捂着脸愣在原地。
趁这间隙,我一个左正蹬踹中左边那人的腹部,随即身体一转,右腿横扫出去,精准地踢在右边那人的肋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弯下腰去,闷哼着倒退了好几步,最后踉跄着倒在地上。
“看上去你有些惊讶啊,田姐。”我学着关尚姳刚才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出所料,关尚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朝她们勾了勾手,“田姐,不亲自上来试试?”
田姐沉默不语,眼神却冷了几分。
她身后又走出两个人来,但这次跟刚才的空手不同,她们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短棍,看那粗糙的断口和残留的塑料毛刺,像是从寝室扫把上硬拆下来的。
有点麻烦了。
看来这次我不得不下狠手,不然恐怕收不了场。
那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过来。
寝室本来就窄,两张上下铺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人通行,根本无处闪躲。而我们寝室的扫把放在靠门那边,此刻被围观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根本够不到。
既然如此,那就用别的法子。
在她们冲近的瞬间,我飞快地将毛巾缠绕在左前臂上,裹紧了几圈,权当一面简易的护盾。
她们两人一前一后,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先发招。
我抓住这个空隙,往后连退两步,尽量拉开和第二个人的距离。
第一人挥棍劈下,风声擦过耳畔。
我左手猛地一抬,裹着毛巾的小臂硬生生格住了那一棍,闷响过后,棍身被震得弹开。
我顺势垫步前突,欺进她身侧,右拳从下而上勾出,精准地击中她的下颌。
她头猛地往后一仰,脚步紊乱,我又抬脚用力跺住她的左脚脚背,她整个人的重心彻底溃散,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身后那人的身上,两个人一起跌成一团。
“我说你们无不无聊啊,一天天没事看看书不行吗?”
那个叫田姐的此刻大概已经红了眼,脸上横肉都绷紧了,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像要把我生吞下去。
“你们这些废物!”她破口大骂,又指向还站在后面的那个拿棍子的女生,“你还站着干嘛!快上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第二个女生整个人畏畏缩缩地缩在后面,手里的棍子捏得松垮垮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被硬拽来充数的。
但既然你已经站在了对面,手里还攥着家伙,不管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她下意识想退,却已经退无可退,被身后的人墙堵住了去路。
三下五除二,她便也倒在了地上,棍子脱手滚到床底下去,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解决这几个人倒没怎么让我挂彩,可体力确实消耗了不少。
我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你们还要来?接下来我可不会再留手了。”
我这么一说,田姐身后那几个人果然都往后缩了缩,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第一个再往前迈出半步。
“田姐,你自己来?”我朝她招招手,像叫一只犹豫不前的狗。
可她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笃定,“可以啊,陈雨闲,你真的跟传闻里说的一样,很不好惹。”
她顿了顿,眼神变了,声音也沉下来,“但是你已经完了。我们才是这个学校里最不好惹的。”
说罢,她猛地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了一个东西。
我的视线立刻锁过去,想要在它被亮出的瞬间判断出那是什么。
然而就在我刚看清那个银色小瓶的轮廓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刺鼻到极点的刺激性气体猛地喷射而出,正正地扑上我的面门。
我的眼睛瞬间被灼得剧痛,视野像被人强行拉灭了灯,所有的东西都融化成模糊的色块和晃动的黑影。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带着鼻腔和喉咙都烧得发疼。
大意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下一秒,那些尖锐刺耳的笑声和嘲讽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胡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把靠近我的人挡开,可视线全失,我连蹲稳重心都做不到,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真是狼狈啊陈雨闲,你最终还是被我逮住了。”是关尚姳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在我耳边,带着满满的得意和快意。
“你这个废物……尽用些卑鄙的手段。”
“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根铁钉直接往我耳朵里钉。
“哼,也不过如此。她就给你玩玩吧。”是田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随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我的头发被猛地一把抓住,头皮传来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感,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仰。
关尚姳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要怎么玩玩你才好呢……真可怜啊陈雨闲,要是你不跟我对着干就好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又笑起来,“果然还是先打一顿,最解气。”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好几道脚步声,沉重地朝我靠拢。
我想要反抗,可下一秒我的双臂就被人死死按住,膝盖也被压在地上,整个身体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了我的背上、肋下、大腿上,痛感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四处乱窜,一波接着一波,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里被打了,哪里还完好。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浸湿的纱看世界。就在我快要彻底沉进那片黑暗里的时候,我好像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陈雨闲!”
然后,温热的、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一滴,两滴,比水要沉一些,带着一点点腥气。紧接着是混乱的拉扯声和叫骂声。
“停手干嘛?连她一起打!”
“呜呜呜……”
挥拳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闷响隔着空气传过来。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落在我身上的痛感,却像是忽然转了个弯,落到了别的地方去。
大概过了多久,我也说不清楚。
等我终于能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寝室里已经熄了灯。
室友一个都没有回来,大概是被刚才那阵仗吓得不轻,又怕我迁怒她们,索性都躲到别的寝室去和朋友挤一张床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她们不回来,反倒腾出了一整间空荡荡的寝室给我,没有叽叽喳喳的议论,没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和打鼾,只有一片沉寂,以及……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跟我一起挨了打的傻瓜。
林睦就坐在我旁边的床沿上,低着头,身子微微蜷着,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上面的淤青和擦伤清晰可见。
我不是不想赶她走,只是现在浑身上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她受的伤,只比我重,不比我轻。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你不是怕吗?为什么还要冲进人堆里面?”我的声音有些哑,“又不敢还手,就只是跟着我一起挨打而已。”
林睦沉默了好一会儿,纸巾堵在鼻孔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她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却透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不像你那么厉害……徒手就能放倒好几个人。但是我也想帮你。”她顿了顿,“用身体帮你挡一些伤害……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语气也变得更冲了,“我不需要你帮我。”
林睦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
我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之前不是说要报恩吗?这次就当是报恩了,行了吧。现在恩也报完了,你可以走了。别再出现在我身边。”
我不太想去看她的表情,于是偏过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床上,“现在她们估计又会出去到处说,陈雨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多找几个人就能撂倒。以前被我得罪过的人,大概又要排着队来堵我了。跟在我身边,装成我的跟班,已经不安全了。”
林睦的手指依然搅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又漫了上来,把我们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不会开口了,她才终于出了声。
“如果……”她的声音像被水浸湿过一样,“跟在你身边都不安全的话……那这里,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那时的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呢?是可悲,是愤怒,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即便现在再去回想,那段记忆也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隔着时光的雾气,再也触摸不到当时的真实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