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遗忘之夏（六）

几天过去，身上的伤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地疼，青紫的瘀痕也渐渐褪成浅黄，可让我越发不爽的是，那个叫林睦的家伙始终在后面跟着我，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难不成她真觉得我发现不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脚下忽然一拐，径直闪进了楼梯转角下面那截逼仄的狭间里。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头顶一扇窄窗漏进来几缕昏黄的尘埃。

我贴着墙站定，屏住呼吸，等着看她的反应。

林睦大概是想装作若无其事路过的模样，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从我面前那条走廊走过去，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连余光都没有往我这侧扫一下。

演技倒是够蹩脚的。

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跑一个跟踪我的人。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狭间里。

她脚下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白墙，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缩成一团。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关尚姳派你来的？”

“不，不是。”她连声否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又急又软，带着一丝慌张。

我松开揪住她衣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是想干嘛？”

“我……”她支支吾吾的，嘴唇张合了好几回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听得我愈发不耐烦，眉头越拧越紧。

“我是想来……道谢的。”她终于憋出了一句。

“道谢？道什么谢？有什么好道谢的？”我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砸过去，堵得她张不开嘴，脸颊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终于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上次你帮了我的那件事。”

“那不是已经过去好久了？”我冷嗤一声，偏过头不看她，“而且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单纯看关尚姳不爽而已。”

可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是小小的，却比刚才多了一点笃定，“那次之后，关尚姳就跟你杠上了，再没来找过我。其他班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都说我是被陈雨闲罩着的人……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来找过我的麻烦了。”

“哦？”我歪了下头，嘴角勾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看来我的名号还挺管用的嘛。”

她点了点头，双手绞在身前。

“那这样不就行了？”我扬了扬下巴，“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去，别来我身边烦我。”

“可是……”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急起来，“可是你被关尚姳缠上了不是吗？她一直在找人堵你……”

“那也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冷下来，“就算那天没打她，我之后也会找机会收拾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太自作多情了。”

林睦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顿了好一会儿，垂下眼，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报答你。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个。”

“所以你就跟了我这么久？”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反问道。

她埋着脑袋，轻轻点了点。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非要一直跟在后面？”我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吐出来几个字，“我……我有些害怕。”

“怕我？”

她没有否认，又点了点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校服的下摆。

“我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这种懦弱的家伙来帮忙的。”我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向后退了半步，像要把她彻底隔出我的世界。

“不，不是这样的……”她还想再说什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急切。

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觉得已经够了，再说下去只会让我觉得反胃。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狭间，把她和那些黏糊糊的话一并丢在身后那团昏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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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知道。”她轻轻笑了笑，“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是吗？”

我也跟着笑了笑，在心里品了品她那句话，“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可以告诉我，你的脑袋里正酝酿着什么吗？”她说。

重新收拾过心情，我继续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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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陈雨闲就交给你了。”徐青青在和陈雪一起回家的路上说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又补了一句，“但是……也别太难为自己。如果出了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陈雪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淡的褶痕。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只觉得胸口有一团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堵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忧郁。

不过她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医院病房里便又只剩下了陈雪和陈雨闲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规律的嗒嗒声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时间计量器。

陈雪坐在窗边的塑料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不时地瞥向病床上那个看着窗外发呆的人。

陈雨闲则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冠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沉默始终笼罩着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各自静静地坐着。

一直到日落黄昏，窗外的天色从铅灰渐渐染上一抹橘红，斜阳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陈雨闲才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还要来……”她的声音比之前软了许多，没有那股刀子似的锋利了，尾音微微往下坠着，像一颗石子被轻轻丢进水里。

“因为是朋友。”陈雪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

“你就不怕我像上次那样，再把你推倒？”

陈雪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浮上一层凝重的颜色，眉心重新拧起来，像是被那句话勾起了什么非常痛苦的回忆。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怕。”

陈雨闲皱了皱眉。她的嘴唇动了动，带上了一些怒气，“那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陈雪截断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雨闲，声音虽然依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是我还是要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有多讨厌我……我都不会离开你。这是我早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陈雨闲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的神情依然冷冷的，像覆着一层薄霜，但那股骇人的戾气却明显褪去了不少。

她别过脸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话……”她顿了顿，“说得还真挺恶心的。”

陈雪的身体微微一颤，紧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她等着，屏着呼吸，以为接下来又会是一阵狂风暴雨。

可陈雨闲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动手。

她只是安静地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晚霞烧成橘红的天空。

这场对话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地渗进窗棂，把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暗蓝。

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圈，笼在陈雨闲的半张脸上。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像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陈雪，去帮我买街对角那家店的小面吧。我有些饿了。”

这句话没带有任何的情绪。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陈雪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陈雨闲回来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起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我……我去帮你买，你等我。”

“对了。”她顿了顿，从身侧的柜子里拿出一张小卡片，“把这个拿去。”

陈雪接过小卡片，上面写着那家店的名字，以及陈雨闲三个字，看起来是这家店的会员卡。

她没有多想，转身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