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阴雨天

第107章 遗忘之夏(四)

在这所学校里,欺凌和打压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抽烟,喝酒,都算不得什么新鲜把戏,连教室里都常年弥漫着一股黏稠的混合气味,烟草的焦苦,廉价酒水的酸涩,再掺上浓得呛人的劣质化妆品香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光是吸进鼻子里就让人胃里翻涌,恨不得当场呕出来。


“a加b的平方等于a方加b方加2ab,这是我们以后常用的公式,记住了吗?”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地念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嗒嗒声。


底下的人各做各的,聊天的聊天,趴桌的趴桌,甚至有人掏出镜子明目张胆地补起妆来。


听课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


老师也不管,只是翻了翻教案,便自顾自地往下讲,仿佛那一片嘈杂里根本不存在需要被管教的活人。


只有一个人,坐在这个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仿佛要把老师嘴里每一个字都一滴不漏地接住。


那个人,叫林睦。


叮铃铃铃。


下课铃像一声炸雷,原本就吵闹的教室顿时沸腾起来,音量又往上翻了好几倍。


哐当一声巨响,有人被连人带桌踹翻在地。


我斜眼瞥过去,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站着的是关尚姳,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嘴角挂着一抹令人作呕的得意;跌坐在地上的,则是刚才还在埋头记笔记的林睦。


“哈哈哈,你上课还做了笔记呀。”关尚姳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像指甲刮过黑板,让人浑身不舒服。


她弯下腰,从倒下的桌肚里抽出那本笔记本,举到半空中,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转了一圈给周围看,“看看,看看,咱们班的大才女呢。”


“你真厉害呀,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与众不同?”


关尚姳说着,一只脚已经毫不客气地踩上了林睦的小腿,鞋底用力地碾了碾。


林睦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发着抖,即使隔了这么远,我也能看见她颤动的幅度。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仿佛只要不看、不听,那些伤害就会自行消失。


可现实从来不会这样遂人愿。


关尚姳见林睦毫无反应,撇了撇嘴,随手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嗯嗯”的附和声,像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大作。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把笔记本直直地怼到林睦脸前,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林睦同学,你这里写的公式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不懂,教教我好不好?”


林睦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一秒,关尚姳猛地将笔记本狠狠按在林睦的脸上,纸页压着她的口鼻,不留一丝缝隙。


林睦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双手和肩膀都被人从两旁死死按住,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看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关尚姳几乎是吼出来的,尖利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随即她又压低声线,换上一种温柔得令人发毛的语气,“那你写这个干嘛呢?没用,对吧?”


她终于松开手,笔记本从林睦脸上滑落。


林睦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而这时我才看清,她的鼻孔下方已经渗出了两股鲜红的血,顺着人中一路淌到嘴唇,再滴到校服的领口上,洇出暗沉的斑点。


大概是刚才被按得太狠,鼻梁哪里受了伤。


关尚姳把笔记本翻过来一看,纸页上已经污了一大片暗红色,那些工整的字迹被血水浸得模糊不清,再也认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真是无聊。”关尚姳撇了撇嘴,两只手捏住笔记本的两侧,嗤啦一声,顺着中间撕成两半,又折了几下,重重地甩在林睦的身上。


碎片散落在她膝盖和地面之间。


“走吧,去其他班找点乐子。”关尚姳拍了拍手,转身大步往外走,身后那几条跟班也立即跟着她。


所以说啊,我才会这么讨厌这里。


讨厌这里的老师明明看得见却当作没看见,讨厌这里的霸凌者嚣张到毫无顾忌,讨厌这里其他的同学全都冷眼看着,没有一个站出来,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站起身,从桌上抄起一本厚度适中的课本,手指一卷,将它牢牢地卷成筒状,握在手里紧了紧。


“关尚姳。”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口那个人停下脚步。


“陈雨闲?”她转过头看向我,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下去,换上一副难看的表情。


砰的一声闷响。


我想她这辈子应该都忘不掉我了。


课本卷成的硬筒精准地砸在她的面中。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捂上鼻子,指缝间立刻涌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现在她也变得和林睦一样了。


真是丑陋,狼狈的样子照搬在施暴者自己身上,居然格外滑稽。


她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面面相觑,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


“你们几个在干嘛!”关尚姳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又闷又尖,“给我打她啊!”


这下那几个才终于反应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地朝我围过来。


所以我才不喜欢被人包围的感觉啊。


我暗叹一声。


“但我可没说我打不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躲到了学校教学楼后头那片小树林里。


树荫遮住了大半片天,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积满落叶的泥地上。


林睦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几张创口贴,正小心翼翼地往我手背和胳膊上的擦伤处贴。


她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对不起。”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发颤的尾音。


“又不是你的错。”我冷声回了一句,偏过头不去看她,“而且我也不是为了你才跟他们打架,我只是很早之前就看关尚姳不顺眼了。”


林睦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我继续说下去,“光躲有什么用?打回去,他们才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林睦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像是被我的话刺到了什么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微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敢。”


她顿了顿,指尖捏着创口贴的一角微微发抖,“看见拳头朝我过来,我就睁不开眼睛。我也没办法想象,自己打别人的样子。”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了,像刚才在教室里那样,缩得很小很小。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也是平庸无能的人。


不只是能力,胆量也是。


她的相貌也称不上好看,只能算中规中矩,扔进人群里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像她这样的人,如果放在其他正常的学校,大概会平平无奇地度过三年,然后顺顺当当地升上高中。


但在这里,她这种沉默、孤僻、不敢还手的性格,恰恰是霸凌者最喜欢的目标。


没有朋友,没有背景,身材矮小,胆子懦弱,就算欺负了她又能怎样呢,没有人在意你这个像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那你就只能一直被别人欺负。”


我甩下这句话,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树荫。


这所学校是全寄宿制,没有特别理由不许走读。


寝室是八人一间,八个床位挤在不算大的房间里,转身都要侧着身子,难免显得逼仄又拥挤。


更何况那些吵闹的家伙即使到了晚上也不肯消停,隔三差五地就会清空某个寝室,把那里当成她们的八角笼。


而我的寝室室友们嘛,大概是那种两头都不敢得罪的类型,既怕我,又怕关尚姳那一帮人,所以她们既不招惹我,也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如果我开口说想洗澡了,她们倒是很识趣地让出厕所。


至于林睦那个人,我不清楚她们寝室里的状况。


但按她那副性格来推测,估计日子过得要艰难得多吧。


“我联系上咱们那届的班主任了。”冉白霞吸了一口手中的奶茶,吸管在杯底搅出细碎的咕噜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人行道上,将三人的影子拉成三道细长的线条。


她和徐青青、陈雪并肩走在一起,说是出来边逛边聊,可主要的目的其实有两件,一来是把打听到的消息当面说清楚,二来是陈雨闲床头柜上的那几束花早就蔫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都得出来买新的了。


“他怎么说?”徐青青问,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家熟悉的花店招牌上,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那边拐了过去。


“他说啊,他带的那届初三三班,根本没有陈雨闲这个人。”冉白霞语气平淡,又喝了一口奶茶。


徐青青猛地一愣,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冉白霞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人名都是好好确认过的,就是没有陈雨闲。确实不在那个班。”


“这……”徐青青垂下脑袋,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


冉白霞瞥了她一眼,连忙摆了摆手,“别急嘛,我还没说完呢。”


徐青青立刻又抬起脸来,眼睛重新亮起来。


“虽说陈雨闲不在那个班,可我也没有说她不在那所学校啊。”冉白霞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她是哪个班的?”徐青青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嗯,用‘班’来说可能不太准确。”冉白霞歪了歪脑袋,看着徐青青,“因为我们读初一的时候,她已经是初三了。”


“什么?”徐青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对,陈雨闲跳过级。”


冉白霞继续说道,“然后啊,那个老师还说,陈雨闲当年在整个学校可以说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再过个十年,学校里大概都还会流传着她的传说。”


徐青青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


冉白霞笑了,眼角弯弯的,“谁知道呢?兴许是夸张,兴许是真的,反正那老师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可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那个老师没说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吗?”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陈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问到了点子上。


冉白霞摇了摇头,“没具体说,就提了一句,好像是发表过什么演讲之类的。”


“真是厉害啊……”徐青青轻声感叹,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但她很快又收了回来,认真地追问,“那,能联系到当时陈雨闲班上的班主任吗?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就能找到林睦了吧。”


冉白霞还是摇头,这次动作里带了些无奈,“我也试着问过。但那个老师说,陈雨闲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早就离职了,手机号换了,原先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得干干净净,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顿了顿,脚步也慢下来,“而且,就在陈雨闲毕业的那一年……不,准确地说,那一年她应该没有毕业,而是休学了。听那个老师说,直到他接新初一、也就是咱们这一届之前,平时还能在教师群里看到有人偶尔议论起陈雨闲。可没过多久,陈雨闲这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从那之后,那一年的初三也变得格外安分,再没闹出过什么乱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青青埋着脑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拼凑一块永远缺角的拼图,可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我也不知道。”冉白霞耸了耸肩,语气却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她在心里暗暗地想,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陈雨闲啊陈雨闲,你给我留的这份“大惊喜”,还真是够劲道,这个暑假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无聊了。


“不过我会帮你们的。”冉白霞转过头,笑着对徐青青和陈雪说道。


徐青青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寒而栗,总觉得这家伙的笑容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不再多说,三个人已经走到了那家花店门口。“老板?”冉白霞一步跨进去,一点儿也不怯生,声音清亮得像在自家客厅喊人,“有没有能治失忆的花呀?”


徐青青和陈雪跟着走了进去。花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一束一束地插在桶里,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和淡淡的花香。柜台旁边,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女人正低头精心打理着手中的枝叶,剪子在她手里利落地上下翻飞。


听到声音,花店老板直起身来。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有些青灰,可脸上的笑意却是温温和和的,让人看着就安心了几分。“治疗失忆的好像没有。”她想了想,轻声说道,“不过,有代表着回忆的迷迭香。”


“听起来不错。”冉白霞笑着,没有半点犹豫,“那就要它啦。”


“我记得你们之前也来过。”老板说着,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束迷迭香,修长碧绿的枝条上缀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散发出一阵清冽而幽微的香气。


徐青青点点头,“嗯,我们之前也来买过花。”


老板笑了笑,手上动作利落得很,几下就将花束包好,又缠上一圈浅色的麻绳,递到徐青青手里,“希望你们的朋友能快点好起来。”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补了一句,“对了,我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店里。如果你们还想来买花的话,就打门匾上那串号码吧。”


“我们记住了,谢谢您。”徐青青接过花束,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花店之后,徐青青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门匾。白底绿字的招牌上写着四个清秀的行楷——愿君勿离,旁边缀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1324608X745。她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才转身跟上冉白霞和陈雪的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