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阴雨天

第112章 遗忘之夏(九)

“陈雨闲,我们逃走吧。”林睦望着我。


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即便到了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


“我才不要。”我抬起下巴,高傲地扬着脑袋。


我生来就注定要俯视所有人,所以逃跑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在我的字典里。


林睦笑了笑,嘴角弯着,却看上去有些勉强。


“就算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继续说,目光扫过远处灰扑扑的教学楼,“那些像狗皮膏药一样的家伙,不管我走到哪儿都会粘着我不放。所以,就算要撕下自己一块皮,我也要在这里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撕下来。”


林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陈雨闲,你未来……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叹了一口气,偏过头看她,“我说你啊,升上初二之后话怎么变得这么多了。”嘴上虽然抱怨着,但我还是回答了她,“我没有‘想变成’的样子。我就是我,我一直这样就好了。”


林睦忽然笑了起来,“总觉得……你就会这么说呢。”


“那你呢?”我反问,“你想成为什么样子?”


她像是被这个忽然抛回去的问题砸中了,愣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也许……再勇敢一点就好。可以多帮助其他人,再善良一点,开朗一点,幽默一点,可爱一点。”


“勇敢可以多一点,”我随口接道,“其他的就没什么必要了。”


她又笑了笑。


“而且啊,”我抬起头,看着这所学校上方那片天空,“能从这个学校走出去,才有未来。”


林睦听后低下了头,肩膀微微缩着。


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沉重了些呢?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啧,我决定了!”我从草坪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从今天开始,我要改变这个学校。”


林睦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睁大,“改变?”


“对,改变。我要肃清这里所有的不良团体,一个都不留。”


“可是……凭你一个人,怎么做得到?”她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担心,眉心拧得很紧。


“是我,那就做得到。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做到。”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好吧。”


她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的我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住的吧。


正说着,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绕。


“你看她们两个,果然是那个吧……”


“对对,肯定是在谈恋爱,同……同性恋。”


林睦怔了怔,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看向她。


“讨厌吗?”


她摇了摇头,垂着眼,“没关系……你不用帮我出头。”她顿了一下,又小声问,“那你呢?你讨厌吗?”


我看着林睦。她那时候的表情,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的睫毛低垂着。


“有点。”我说。


我指的是那些擅自给别人贴上标签、拿别人的关系当谈资的人。可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大概在林睦的心里,被解读成了别的意味吧。


时间过去不久,在我的反复提议下,那项早已被取消的表彰大会居然真的重新开了起来。而我作为年级第一,理所应当地站上了那个台前。


“咳咳。”我拍了拍麦克风,试了试音。


台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片人,个个懒懒散散地歪着身子,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


于是我没有犹豫,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


我说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蛀虫,说这里的老师形同虚设,说那些坐视不管的同学冷漠得像石头,最后我转向那些和我一样被欺负过的人,大声地告诉他们,不想再被踩在脚下,就要学会站起来,团结在一起。


老师猛地冲上台来,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话筒,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但我要说的,已经一字不差地全说出去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从那之后,学校里渐渐多了一些敢于反抗的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些惯于霸凌的人理所当然地更加恨我,隔三差五就会在走廊、操场、厕所门口堵我。


不过经过又一年的成长,我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矮小的新生了,她们想从我这里占到便宜,已经没那么容易。


只是那时候的我,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他们治不了我,他们自然会掉转矛头,对准我身边的人。


“你头发怎么剪了?”我看着林睦。


原先和我一样垂到腰际的长发,如今只剩堪堪盖住肩膀的长度。


林睦笑了笑,只说想换一换心情。


我看着她,不再多问,但心里已经开始隐隐发沉。


后面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让我无法再装作没看见。


也许是今天她胳膊上多了一道新伤,也许是明天校服上裂了条不自然的豁口,也许是某一天,她整整一天都找不到人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冷着声说,语气故意放得很重。


她愣了愣,手指在身前绞紧了又松开,最后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你……讨厌我了吗?”她问,声音低低的,眉梢也垂着。


“对,我就是讨厌你了。我现在很烦你。”我冷漠地看着她,目光刻意不闪不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的。


如果我说没有,她一定还会继续跟着我。


可跟着我,就只会受到伤害。


我已经看够了那些伤,看够了那些血,看够了她在角落里一个人发抖的样子。


可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我能坦率一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她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最后她转过身跑远了。


第二天,别人口中便传出了我和她彻底决裂的消息。


那是我叫人传的。


从那之后,去堵她的人果然变少了。不如说,当那些人发现伤害她已经不会再影响到我的时候,便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趣。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转回了我的身上,像聚光灯一样日日夜夜地追着我不放。


除了一个人。


关尚姳。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忘记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死死地黏在我记忆的角落里。


————


等徐青青再次和冉白霞她们见面,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冉白霞她们的补习班终于放了假,几个人这才重新凑到一起。


她们互相交换了这几天各自打听到的消息,零零碎碎的,拼凑不出什么太完整的轮廓。


徐青青始终没能把陈雨闲母亲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那些字句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终还是被她吞回去大半,只挑了些不太要紧的说了。


也是在今天,冉白霞决定带着众人一起去找那个据说被陈雨闲肃清过的人。


原本冉白霞的计划很简单,只打算叫上徐青青和陈雪,三个人去就够了。


但李正阳说不放心她们几个女生单独行动,再加上他对那个混混口中说的事情实在好奇,便也跟了过来。


几个人跟着地址一路找过去,最后停在一处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前面。


楼体外墙的涂料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生了癣的皮肤。


走进住户楼里,楼道狭窄逼仄,光线昏暗,头顶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那么一两盏有气无力地亮着昏黄的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混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是垃圾堆放久了的馊味,又混着些什么别的,钻进鼻腔里黏糊糊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们很快找到了地址上写的那扇门。


徐青青抬手叩了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太老,但整张脸都往下垮着,眉心刻着深深的纹路,愁容满面。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这几个年轻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手还紧紧攥着门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徐青青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说她们是她儿子的朋友。


女人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本能想要抗拒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


李正阳眼疾手快,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挡。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屋子里面便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妈,没事,让她们进来吧。”


女人僵在那里,手还按在门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了力道,侧身让出条路来。


她始终没有抬眼看她们。


进屋之后,那股腐臭的味道一下子变得明显起来。


冉白霞直接抬手捏住了鼻子。


沙发上歪着一个男人,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整个人塌在那上面。


他的胡子大概很久没有打理过,拉拉碴碴地糊了下半张脸,头发也乱成一团,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又有些翘起来。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骨架上,像是一堆布料随便搭在衣架子上。


他看上去至少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失业男人,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往下坠着,透出一股被生活彻底抽掉了骨头般的颓唐。


“你是唐峰?”徐青青迟疑着出声,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


唐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来,视线在徐青青她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的动作骤然变了。


他像是忽然被什么开关拨动了似的,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弓着腰,带着一种几乎是讨好的姿态快步凑到徐青青面前,整个人活像一条终于见到了主人的狗,仿佛身后真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拼命地摇。


“嘿嘿,”他咧开嘴笑了,声音黏糊糊的,“刚刚听声音的时候就觉得好听,果然是个美女啊。”


他的目光从徐青青身上滑开,落到了陈雪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瞳孔都似乎扩大了一圈,直勾勾地盯过来,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陈雪身上,嘴里反复念叨着:“美女,美女嘿嘿嘿。”


“让我看看腿,让我看看腿。”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真的伸手去扯陈雪的裤子,动作急切而毫无顾忌,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荒唐事。


陈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整个人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一下子白了。


还好李正阳就站在陈雪旁边,他反应极快,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唐峰的手腕,将他死死钳住。


“你别动手动脚的。”李正阳沉声呵斥道,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清楚了。


冉白霞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目光从他那张邋遢的脸上慢慢扫过,语气倒是不急不缓:“听你朋友说你疯了,没想到还真有点变态。”


唐峰的母亲在放她们进来之后就消失了,不如说是躲了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里间,连脚步声都刻意收着,像是不想跟这个儿子共处哪怕多一秒钟。


冉白霞想了想,忽然开口,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喂,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唐峰的手还被李正阳抓着,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听见问题便转过头来盯着冉白霞,脸上还挂着那种黏腻的笑,很干脆地答道:“知道,知道,等于二。”


“真像条哈巴狗啊。”冉白霞低声吐槽了一句。


她顿了顿,又继续开口,这次语调微微沉了下去:“看来你的脑子坏得还不算完全,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初中的事。”


“初中,初中……”唐峰跟着重复了两遍,起初还是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可念叨着念叨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人从脸上硬生生揭掉了一层。


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塌方了,整个人变得惊恐起来,开始奋力挣扎,想要从李正阳的钳制中挣脱出去。


他扭动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这样一副瘦削身子能使出来的,手臂在拉扯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像是随时会从关节处断开。


“喂,你!”李正阳脸色一变,眼看他的手臂就要被自己硬生生折断了,只好先松开了手。


唐峰立刻脱了身,踉踉跄跄地窜到沙发和墙角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塞进那个阴暗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墙体里面去。


“真是疯了,”李正阳甩了甩被挣得发麻的手,冷冷地说,“要是我不放手,他的手臂绝对会骨折。”


冉白霞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唐峰,没有停顿太久,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看起来你很害怕你之前上的初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学校一个叫陈雨闲的人。”


“陈雨闲……陈雨闲!”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调子都变了。他猛地缩得更紧了,肩膀剧烈地抖着,几乎是把自己死死地往墙角里摁,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什么有形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


徐青青这时候也走上前去。


她不是想要结束这场问询,恰恰相反,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陈雨闲初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林睦又是谁,为什么陈雨闲从来都不曾提起。


所有这些疑问堵在她胸口,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不可能让这场看起来有些残酷的问询停下来。


“林睦呢?林睦你有印象吗?”徐青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名字落进空气里的瞬间,唐峰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


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在逼仄的客厅里炸开,混着本来就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众人立刻捂住口鼻,但那刺激性的气味依然顽强地钻进指缝,令人难以忍受。


过了好一会儿,唐峰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惨白的笑容,嘴唇上还沾着呕吐的残渍,但他的眼泪却同时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整张脸的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笑,哪一块是哭,那张脸像是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张活人应该有的脸。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而干涩,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睦……林睦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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