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压抑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任老师拿着手机走进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昵称是“婷儿”,正在拨号。
她反手把门带上。
一转身,才发现门口还杵着两个女生。
“我怎么不记得我请了两个门神?”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老师,何月她……”
徐青青根本没心思接她的话茬。
她急切地开口,话刚到嘴边——
电话接通了。
任老师立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青青只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任老师侧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隔着墙壁,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徐青青失落地靠回墙上。
陈雪也靠在墙上。
就在她旁边。
她的神情冻得像冬天的冰。
就好像回到了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
麻木。
冷漠。
“何月……没事吧?”
徐青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担心从她眼眶里溢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陈雪没有回答。
她像一块木头,只是沉默地靠在那里。
她也是担心的。
担心何月。
可是同时,还有另一种更强烈、更凶猛的情绪,死死压在她心口。
那情绪浓得让她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那种情绪叫——
害怕。
陈雨闲,好像要被抢走了。
如果何月需要她。
如果何月一直需要她。
如果何月比自己更需要她。
那陈雨闲还会回过头来看自己吗?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垂下眼皮,盯着地面。
走廊另一头。
任老师的电话还在继续。
“婷儿。”
“喂,怎么了。”
“你们班那个学生的家长怎么说啊?拖久了怕是不好哦。”
“……她爸不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接。”
任老师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接了之后,他居然跟我说——不想管自己女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说不是给了她钱吗?怎么会有这种家长啊……我刚刚一直在劝他,气死我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任老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她膝盖那里有旧伤,怕是不好搞。”
“……唉,我送她去医院吧。”
电话那头的贺老师叹了口气。
“你跟她们说一下,我马上过来。”
“嗯,好哦。那晚上……”
“明天晚上再说吧。”
“……”
“嘟嘟嘟。”
被挂了。
任老师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医务室门口。
“老师!”
徐青青立刻出声,叫住她。
任老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关心,进去不就好了?”
说完,她直接一把推开医务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徐青青愣了一下。
然后还是跟了进去。
陈雪走在最后。
医务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酒精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
何月和陈雨闲一起坐在那张不大的临时病床上。
何月身上多了好几处纱布。
白色的,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格外刺目。
她整个人几乎全部缩进了陈雨闲怀里。
紧紧地。
死死地。
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她的脸埋在陈雨闲胸口。
满脸都是干涸的、半干涸的、还正在流淌的泪痕。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陈雨闲校服的布料里。
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呼吸很急。
一抽一抽的。
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她攥着陈雨闲衣角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死死环着陈雨闲的腰。
像怕一松开,就会沉进很深很深的海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再也不肯放开。
徐青青下意识想把头扭开。
不去看。
但她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何月,还好吗?”
何月没有回答。
她根本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有细细的、破碎的泣音,从嗓子眼里漏出来。
徐青青眉头紧紧皱起。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手覆在何月背上。
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很痛吧。”
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事,没事。”
像天使。
何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但还是不肯放手。
还是死死抱着陈雨闲。
像抱着这世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陈雨闲眉头紧锁着。
起初她看见徐青青和陈雪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只是一瞬。
怀里的何月让她不得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徐青青进来之后,多了一个能帮忙安抚何月的人。
陈雨闲悄悄松了口气。
而陈雪呢?
她只能站在一旁。
看着这三个人。
她跟何月不熟。
她也不像徐青青那样会安慰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截多余的木桩。
像一个累赘。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什么也抓不住。
“待会你们班主任就来了。”
任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带伤员去医院。”
“其他人没什么事就快点去吃饭吧。”
“你们晚上还有晚自习。”
没有人反驳。
几分钟后,贺老师匆匆赶到。
她跟任老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
任老师弯腰把何月背起来。
何月趴在任老师背上,眼睛还是红红的,肿肿的。
她费力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任老师的肩膀。
望向我。
然后她们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徐青青、陈雪,三个人并排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下。
一下。
陈雪走在我旁边。
她一直低着头。
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
攥得很用力。
指节都泛白了。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
夕阳从门廊斜斜地照进来。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