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关于冉白萱和冉白霞(姐妹 完)
吧嗒,吧嗒。
数不清的雨珠像炮弹般砸向地面,溅起的水花升起又落下,最终汇入流淌的雨水,流向不知名的深处。
雨水顺着羽毛球馆外侧的屋檐成串滴落,连成一道道银亮的细线,如同垂下的门帘,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冉白萱站在干燥的“里侧”,而“外侧”是漫天漫地的雨。
只要向前一步,就会被彻底淋湿。
阴冷的雨水便会顺着肌肤,流进心里。
她背靠着那扇不太牢固的锁链门,吱吱呀呀,稍一动弹就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陈雨闲走后没多久,冉白萱便缓缓蹲了下来,背脊抵着冰冷的门。
上课铃响了,在这里也能听见。
只不过这道铃声,此刻已唤不回她。
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翻来翻去,最终一个应用也没点开。
关掉。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点亮。
发光的屏幕无法驱散眼前厚重的雨幕,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消磨时间。
等待陈雨闲。
其实……也可以不等。
冉白萱望着眼前的滂沱大雨。
就这样走进雨里,也没什么差别。
但陈雨闲会担心。
最终还是收起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蹲在原地。
吧嗒,吧嗒。
她再次打开手机,点进相册。
里面存着好多照片。
小猫的,小狗的。
外出吃饭时拍的,旅游时拍的,和朋友出去玩时拍的。
冉白萱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几张特别有趣的,她也会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再往下翻。
是一张父母拍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雨,和现在一样大。
哗啦哗啦,下个不停。
雨中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走在路上,一个手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另一个紧紧搂着撑伞人的腰,自己手里也攥着一把未打开的伞。
两个小人身高、胖瘦都差不多,容貌更是一模一样。
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打伞上学的情景,被爸爸拍了下来。
等冉白萱有了自己的手机,爸爸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她。
这也成了她手机里储存的第一张照片。
冉白萱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划过屏幕上冉白霞小小的脸。
那时候,她们都还那么小。
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明白。
那时的她想不通,为什么冉白霞非要和自己挤同一把伞。
现在的她同样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打翻那杯盛满情感的酒,任由痛苦的液体在心中肆意漫流。
指尖又一次轻轻触碰屏幕。
冰冷的,坚硬的。
是手机屏幕的质感。
她或许……再也触碰不到真实的那个她了。
啪嗒,啪嗒。
视线好像也有些模糊了。
……
还要等多久呢?
……
上课的时间,可真漫长啊。
……
我有一个笨姐姐。
她体育没我好,脑袋也没我聪明。
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干啥啥不行”吧。
大人们总夸我聪明伶俐,就是有点调皮。
不过,就连“调皮”这个不太好的词,到我上初中时,也变成了“活泼开朗”。
不仅大人们喜欢我,同龄的小伙伴们也爱和我玩。
我总是站在人群的前面,倒不是我喜欢出风头,而是他们觉得,像我这样“优秀”的人,理应站在前面。
我做题快,所以总有时间帮别人讲解;我跑得快,所以运动会名单上总有我的名字;就连玩老鹰捉小鸡,我也会被大家推到排头当“鸡妈妈”。
这一切都像理所当然般发生着。
我并不讨厌这种被高高托起的感觉。
而我那个笨姐姐呢?
跑得又慢姿势又不协调,做题要想半天还不一定对,连和人交往也不能像我这样从容。
她总是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翻看她用零花钱买的漫画书。
直到放学,才笨拙地过来叫我一起回家。
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朝我伸出的手也总是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从我第一次意识到“她是我姐姐”时起,就一直如此。
她会领着我回家,会在下雨时为我撑伞,会在爸妈不在时给我煮饭,会帮我洗我懒得动的衣服,会在运动会上为我呐喊,会在我考好时真心高兴,会省下本来就不多的零花钱给我买礼物,会在上课时偷偷朝我这边看,会在身边永远给我留一个位置。
所以,就算她是个“笨姐姐”,也没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
只有她会这样默不作声地照顾我,把我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卸下所有别人贴上的标签,那些附加的外壳。
我才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妹妹”。
妹妹,是因为有姐姐才存在的。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好妹妹。
我让我唯一的姐姐,伤了心。
雨幕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般倾泻着。
丝丝寒气从原本还有些温热的地面渗透上来。
我放弃了思考,只是狂奔。
雨水疯狂地砸下,瞬间浸透头发,顺着脸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又迅速消失,被新的水流取代。
这恐怕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了。
混杂在雨水里的那些复杂情感,我依旧分不清。
但“想见你”这个念头,却随着奔跑和雨水,汇成了势不可挡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声隐约传来,冉白萱才猛地回过神。
她伸手擦了擦有些泛红的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腿好麻。
蹲得太久了。
她轻轻拍打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小腿和大腿,但那酥麻刺痛的感觉迟迟不肯退去。
于是她又靠回那扇锁链门上,等着陈雨闲。
可是她没有来。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陈雨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明知她不可能忘记,冉白萱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焦灼。
在干嘛呢?
总不会……真把我忘了吧?
她撇了撇嘴角,随后又像自言自语般低喃:
“可别忘了我啊,陈雨闲。我还等着你帮我……”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就被雨幕中的一个身影牢牢抓住了。
雨下得那么大,那人却没有打伞,像疯了般在雨中奔跑。
雨珠砸地溅起的白雾让那身影有些朦胧,只能勉强看出穿着校服,头发长度刚到肩膀。
是陈雨闲吗?她为什么没打伞?冉白萱不敢确定,发型确有几分相似,但看身形似乎又不太对。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冉白萱终于迟疑着开口:
“陈……雨闲?”
那人没有回答。
直到更近一些,面容在雨雾中逐渐清晰。
“笨蛋姐姐。”
冉白霞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冰凉,却又莫名有些颤抖。
她无视檐上积攒后如瀑布般泻下的雨水,带着浑身湿透的狼狈,猛地一步跨进了冉白萱所在的、干燥的“里侧”。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一点点洇湿了原本干燥的水泥地。
“你才是笨蛋吧!为什么不打伞?!会感冒的!!”
冉白萱一下子吼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冉白霞却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
“你看,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冉白萱神情一滞,随即眉头蹙得更紧。
“对不起。”
对她而言,这是一句迟到太久的道歉。
“为什么?”
冉白霞却不解地问。
“……”
吧嗒吧嗒,雨声轰鸣,几乎盖过了她们的言语声。
(我不是一个好妹妹。)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我既自私又任性。)
“我既自私又任性。”
(我让你如此痛苦。)
“我让你受了太多伤害。”
(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的。”
……
“尽管恨我吧。”冉白萱如同绝望般闭上双眼。
(可是,我怎么可能恨你呢?)
(你果然,是个笨蛋姐姐。)
“我爱你。”
如同最直接也最沉重的炮弹,击碎了所有铺垫的话语。
冉白霞无比清晰地、坚定地说出了口。
“……什么?”
“我爱你。”
冉白霞又说了一遍,同时向前一步,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她。
因为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碰到……冉白霞才忽然真正明白,这些日子里,姐姐究竟独自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冉白萱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听着那三个字。
但冉白霞没有停下的意思,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仿佛誓要用这三个字填满姐姐所有的不安和悲伤。
“为什么……”冉白萱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早已通红的眼角再次滚下热泪。
“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我好害怕……我怕你说出那句话之后,我们就再也不是‘姐妹’了。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对不起。我不想看到姐姐痛苦的样子。我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妈妈……对不起,我早该和你说的。可我不敢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可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姐姐难受,我也会难受;没有姐姐,我就没办法和别人好好交流;我受不了别人说姐姐不好;我受不了有人想在我心里占据比姐姐更重要的位置……因为有了姐姐,才有了我。我是你的妹妹。”
“呜呜……嗯……呜……呃……”冉白萱的哭声混进了冉白霞早已湿透的衣襟,浸透,消融。
本该冰凉的湿衣服,此刻却传来奇异的温暖。
温暖的,柔软的。
是她的妹妹。
“姐姐。”
“我们一直是姐妹!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冉白萱哭着说,话语却无比笃定。
“嗯……”冉白霞收紧了手臂,用最温柔的力道回应。
过了不知多久,冉白萱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发现自己胸口已湿了一大片,腰间、裤腿也未能幸免。
太丢人了……至少作为姐姐,不该在妹妹面前哭得这么狼狈。
冉白萱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
“嗯……”带着浓重的鼻音,冉白萱应道。
冉白霞笑了笑,轻快地转过身,将一直攥在手里却未曾使用的伞,“嗒”地一声撑开。
一片不大不小、安稳无雨的小小空间,便在伞下展开。
“回家吧。”冉白霞撑着伞,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