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遗忘之夏(八)
“哥,你说咱真能等到吗?”
“费什么话!他交代的事你敢不去做?等着被秋后算账吧。”
“不是啊哥,我主要是怕……怕咱被警察抓了。”
“那个人比警察还恐怖!被抓了好歹还能吃上国家饭呢。”
“可是他说的那个美女,咱都蹲了一下午了,也没见着人影啊。”
“你别急。他说了,那人每天都来对面那家医院,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人住院了,咱们只要在这里守着,总会看到的。”
正说着,其中一个忽然激动地拍了拍老大的胳膊。
“诶诶诶!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他说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看过一眼就绝对忘不掉的那种?”
老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猛地一亮,“我去,肯定就是她了。没想到那家伙眼光还真不赖。”
“哥,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不会被秋后算账吧……”
“哎呀别管那么多了,她往那边走了,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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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马路,拐过巷道,陈雪已经能看到陈雨闲所说的那家面店的牌匾了。
暖黄色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
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的光影被晚风搅得轻轻晃动,偶尔有几对手牵着手散步的小情侣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着些听不清的甜话。
不知道为什么,陈雪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和陈雨闲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手指交握着,像那些路人一样靠得很近。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脸颊腾地烧起来,步子也乱了一下。
不行不行,现在怎么能想这个呢。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重新加紧脚步朝面店走去。
可就在她路过一处狭窄的巷道口时,一只粗壮的手忽然从黑暗中猛地伸了出来,紧紧箍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连拽带拖地拉进了巷子里。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面馆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就在身后戛然而止,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等她回过神来,出路已经被两个男人堵得严严实实。
巷口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一个眼神凶悍,浑身透着一股戾气,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个。
另一个站在他侧后方,目光飘忽不定,缩着肩膀,像个被推出来充数的跟班。
那个老大径直朝陈雪走过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
陈雪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求救,拼命吸了一口气想要大喊出来。
“救……”
然而那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一只手已经从她背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狠狠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条手臂则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掌心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眼泪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还有第三个人。
但此刻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迟了。
老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弯下腰来,脸凑得很近,嘴里的烟味喷在她脸上。
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小妹妹,真是抱歉啊。”那语气里满满当当都是“抱歉”二字,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等我给你搜个身就好。”
陈雪越看那笑容越觉得发毛,头皮一阵阵发紧。
她想挣扎,想喊叫,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前一秒,巷道里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喊叫。
“别别别!”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个站在后面的老二毫无预兆地仰面摔倒在地上,像被什么重物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像一道利箭划破了巷道里的阴暗。
老大猛地转过身去。
这时,陈雪也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躲在高的那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高的那个,一只手正牢牢握着拳头,指节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显然刚才那一拳就是他出的手。
“嘻嘻,陈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冉白霞笑着,从李正阳身后跳了出来。
李正阳也不废话,目光落在被制住的陈雪身上,下一秒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扬起拳头直逼那个老大。
老大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一记干脆利落的扫腿掀翻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片刻工夫,陈雪就彻底挣脱了出来。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连咳了好几下,嗓子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团砂纸,半天才缓过来。
“你们这些社会的害虫,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做这种事。”李正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三个人,“还好陈雪没受什么伤,不然我一定饶不了你们。”
“是是是,老大教训得是。”那三个混混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嘴里不住地认着错,跟刚才那副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陈雪,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冉白霞拉着陈雪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受什么严重的伤,才松了口气,“陈雨闲现在怎么样了?”
陈雪直起身,声音还有些发虚,“陈雨闲让我出来给她买面……只是没想到会遇上他们。”她顿了顿,看向冉白霞和李正阳,“你们呢?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冉白霞歪了歪头,“说来也巧,李正阳跟我是同一个补习班的同桌。聊了几天之后,他说他也想来看看陈雨闲,我就带他过来了,刚好路过这儿……”她指了指巷口,“然后就听见里面不对劲,跑进来就看到你被拽着。”
正说着,跪在地上的老大忽然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眼神闪烁地扫了她们一圈,试探着开口,“姐姐们……你们刚才提到了陈雨闲?是……那个陈雨闲吗?”
冉白霞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老大眼珠转了一圈,像是在飞快地掂量什么,“你们……认识她吗?”
冉白霞眉头一皱,“是我问你话,还是你问我话?李正阳!”
“别别别!我说!我说!”老大连忙摆手,额头上的冷汗在路灯下隐隐反光,“如果你们真认识陈雨闲……那今天算我倒霉。真没想到她的朋友都这么厉害。”
“少拍马屁。你知道陈雨闲的哪些事,赶紧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好好好。”老大咽了口唾沫,又犹豫了一下,“那……你们能不能先答应我,别把我的事告诉陈雨闲?”
“少废话,”冉白霞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你再啰里啰嗦的,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她当然只是在吓唬他们,毕竟陈雨闲现在早就失忆了,可这话一出,不止那个老大,连后面跪着的两个都齐齐抖了三抖,像被电击了一样。
“千万别!求你了姐姐!”老大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合十像是真的要给她磕头,“要是你现在给她打电话,我真的会死的!”
冉白霞怔住了。连李正阳和陈雪脸上都止不住地露出惊讶的神色。陈雨闲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这几个混混怕成这副模样?
“会死……是什么意思?”
老大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不,不是……是下场很惨,对,下场很惨。”
冉白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逼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终于开口,“是这样的姐姐……我初中跟陈雨闲是一届的。那个时候我还没这么高呢,大概跟你旁边那个美女差不多吧。”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别插科打诨的,赶紧说正事。”
被骂了一句,老大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继续,“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A中,全市最烂的学校,压根没人学习,年级表彰大会早就被取消了。可她初二的时候干了一件事,硬是把表彰大会重新开了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老师说的,只记得那天她站在台上,从老师到学生,全被她骂了个遍。但如果只是这样,顶多就是全校出了名。而真正让我们害怕的,是初三那一年。她把所有对她不满的人全都……肃清了。那些人,不久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剩下的,也不敢再闹事了。”
冉白霞的眉毛拧得像要打成一个结,“你也被肃清了?”
“没,没有没有。”老大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听的传闻?”
“差不多吧……”
“只是传闻就让你怕成这样?”
老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当然不是……因为我有个朋友,是那次事件的亲历者。”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是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过家门。周围的人都说……他疯了。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怕,我自然也怕自己变成他那样。”
冉白霞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陈雨闲啊陈雨闲,你可真是个厉害角色。
“那个人住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老大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冉白霞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你别管。把地址或者联系方式给我。不然……”她指了指李正阳的拳头,“我就要严刑逼供了。”
“得得得!你是我亲姐!给你,这就给你!”
走出巷子之后,冉白霞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夜风吹过她的发梢,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线索,居然就这么撞到了手里。
只不过陈雪也真是倒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总是她会遇到这种事情,该说红颜祸水吗?
“陈雪,”她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对方,“你不会是公主塑吧?”
“你在说什么?”陈雪茫然地抬起头,眉头皱着,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没什么。”冉白霞笑着摇摇头,目光却已经落向了远处夜色里明灭的灯火。
她心里清楚,这趟浑水,才刚刚开始泛起真正的浪花来。
另一边,徐青青也终于见到了陈雨闲的母亲。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悄无声息地打量着。
和她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陈雨闲的母亲看上去并不和蔼,甚至可以说跟“温柔”二字毫不沾边,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一把被磨得极薄却又藏在鞘里的刀。
那股冷淡而疏离的气质,倒是和陈雨闲如今的样子如出一辙,恍惚间几乎让人以为坐在对面的就是几年后的陈雨闲本人。
几句寒暄之后,徐青青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伯母,关于陈雨闲初中的事情……您有听您的女儿提起过吗?”
“没有。”陈母的声音很冷,也很简短,“她是一个我无法掌控的孩子。即使我问了,她大概也不会愿意跟我讲。”
徐青青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伯母……您有听说过林睦这个人吗?”
“林睦?”陈母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费力地翻找着什么。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她们那个班上……好像确实有一个叫林睦的。我记得好像在微信群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不过那个群从建好开始就没人说过话,我也只是在修改备注的时候扫了一眼,说不定是我记错了。”
“那个微信群……现在还在吗?”徐青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陈母的方向前倾了几分。
“早就退掉了。”陈母的声音依然不重不淡。
徐青青的背脊又缓缓缩回沙发靠垫里,眼底藏不住地浮上一层失落,“这样啊……”
陈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朋友。”徐青青轻声回答。
陈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劝你,别离她太近了。”
徐青青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陈母便补上了下一句。
“她会克死身边所有人的。”
“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徐青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大了许多。可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低下头,“抱歉……失礼了。”
陈母愣了一下,脸上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没事。”
她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关于她初中的事情……我只知道一件。”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空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温度一样,木然地望着前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她杀了三个人。一男,二女。”
徐青青的瞳孔猛地缩紧,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照这样说,她现在应该在少管所里,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在这里上学啊。”
陈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徐青青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口枯竭的井。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就是她啊……天生的灾星。她把他们全都克死了。”
从陈雨闲家里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徐青青一步一步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下。
晚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可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拧着,一下比一下更紧。
陈雨闲,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抽动着。
心,像被刀绞过一样,一阵接一阵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