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运动会(5)
陈雪去比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放心不下她,于是便和徐青青走到围栏边上看着。
她站在起跑线上,正用着和我差不多的姿势,两手抬起将自己乌黑顺直的长发拢到脑后扎起。纤细的臂膀在阳光下白里透红,像被暖光轻轻染过一层淡粉。她轻咬着橡皮筋,眼眸垂向地面,长而密的睫毛在眼里投下一缕浅灰色的阴影,为她平添了几分清透的忧郁。这个画面,不出所料地被站在绿茵上的何月捕捉了,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操场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目光齐刷刷地朝陈雪这边投来。站在人堆里的我和徐青青,还能隐约听见周围若有若无的议论声,都是说陈雪好看、漂亮之类的。我往四周扫了一圈,人越来越多了。话说陈雪也太引人注目了吧。在教室里还看不太出来,但到了这种公共场合,她的面容就变得无比突出,以至于到了被围观的程度。
“陈雪好厉害呀,总感觉其他班的也过来看比赛了。”徐青青踮着脚望向那边。
“是啊,小游戏也不玩了,八卦也不聊了,全来这里看陈雪跑步了。”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谁能绷得住啊。
陈雪扎好头发,轻轻甩了甩马尾,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纤长的玉颈离开头发的遮挡后,便更加惹人注目。她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我和徐青青身上,像是确认了我们的位置才放心一些,然后收回了视线。
“陈雪加油哦!”徐青青站在观众席上大声喊着,声音清亮地穿过人群。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来。原本他们也只是想看看谁在加油,结果陈雪听见又把脑袋转了过来,还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一回眸可不得了,我立刻听到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呼声,有人在问“原来那个女生叫陈雪”“几班的”,也有人说“其实喊加油的那个也挺好看的”。诸如此类的话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人群便越聚越多,快要把我和徐青青围住了。
看来徐青青惹人瞩目的能力也不遑多让啊。
而徐青青还大笑着朝陈雪挥手,浑然不觉。眼看要被彻底包围住,我只好连忙拉着徐青青跑了出去。
一出去,徐青青还弯着腰傻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被多少人团团围住了。
“哟,陈雨闲。”是高恋羽的声音。她看起来也才从自己的项目那边回来,正往班上的位置走,手里还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有什么事吗?”我松开拉着徐青青的手,问她。
“没事,就跟你打个招呼。等会儿要不要一起玩?”
“原来你这么爱玩呀。”我笑了笑。
“唔……”她想了想,转了一圈背过身去,又灵巧地回头,发梢跟着甩了一圈,“差不多吧。在学校就是要劳逸结合不是吗,要是一直学习,人就会变成呆子。”
“哈哈,这点我倒是同意。”
徐青青这时才把腰伸直,一跃到我背后抱住了我,脑袋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还带着笑,“刚刚好刺激啊。”
徐青青虽然不重,但她拉着我的力量还是把我往后带了带,“原来你知道刚刚要被围起来了啊。”
她的脑袋又抵在我肩胛骨中间,唔唔地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
“你们关系看起来真好。”高恋羽转过身走到我们身边,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怎么样,待会儿要来玩吗?”
徐青青在我背后用脑袋蹭着我的背脊,像是在摇头。
“就不了吧,下次一定。”我说道。
高恋羽也不多废话,挥挥手便越过我们继续往班上走,背影轻快得像个孩子,“那就下次一定了陈雨闲。”
陈雪比赛完之后,观众席上又少了一大半人,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不多时,我就看见陈雪手上多拿了好几瓶水,还有几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的纸条,一路小跑着回到班上的位置。
“陈雪,”徐青青立即迎上去打招呼,“辛苦了。”她活像个贤惠的妻子帮到家的丈夫整理衣襟。徐青青接过陈雪手上的水,只留了一瓶给陈雪解渴,随后领着她走到座位上。
“我回来了。”陈雪看着我轻声说,气息还有些不稳。
“欢迎回来。”我也像个妻子似的,不过无所谓了。我抽出几张纸巾,替陈雪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的汗。这么大的太阳,也真是辛苦她这个不怎么运动的人了。陈雪被我擦汗时轻轻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我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纸条,问她,“这是哪些人给你的?”
陈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团纸,“不知道,都是些我认不得的人。”
“哦哦。”我顿了顿,“给我看看?”
“嗯。”她点点头,乖乖把纸条递了过来。
我打开第一张,上面写着:“同学你好漂亮,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是高三一班的XXX。”
我去你的。我直接给它撕了——当然没有,这只是我内心的想法。我把原文念出来给陈雪听:“人家想认识你,你愿意不?”
陈雪不说话,倒是一直看着我。
“看我也没用啦,人家要认识的是你,不是我,我没办法帮你做决定啦。”
徐青青此时也绕到陈雪身后,轻轻替她锤着肩膀,“陈雪很受欢迎呢,刚刚好多人都在看你。”
陈雪还是不说话,垂着眼。于是我又打开第二张,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怎么办陈雪,后面估计都是哦。除去女生写的那些,男生写的估计都多多少少想当你男朋友哦。”我看着她想了想,“你现在有找男朋友的打算吗?虽然我们学校歪瓜裂枣挺多的,但也不乏像李正阳那种还算可靠的男生。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
徐青青也附和道,“对对,我们会支持你的恋情的。”
陈雪的脸阴沉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来,“不要。”
“什么?”我没太听清。
陈雪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指尖收得有些紧,“我不要和其他人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不要和其他人谈恋爱’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雪忽然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错话,一下子脸就红透了,茫然又慌乱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不,不是……”连声音都变得结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她释怀地笑了,“不想谈恋爱也没关系啦,我们又不是要强迫你谈恋爱,只是想问下你的意见。这些纸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留就留着,毕竟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扔了就行。”
不如说,我想替她扔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哪来的资格替她做决定呢。
“那就扔了吧。”陈雪的声音轻轻的,却不容动摇,“我有你们就足够了。”
陈雪冷着脸说出了非常令人害臊的话呢。
徐青青一下子蹦起来,紧紧从背后抱住了陈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陈雪被勒得左摇右晃,马尾在脑后乱甩。
“我也最喜欢陈雪了。”徐青青像是要昭告天下一般大声说着。
陈雪可没说“喜欢”啊徐青青。但能看到她们关系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开心你能这么说。”于是我把纸条撕了,撕成几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过多交朋友也不是坏事哦。”我最后还是笑着对陈雪补充了一句我认为正确的生存方式。
不过不得不说,撕掉这些纸条,让我心里莫名涌上一点小小的快感。
一直到晚上,我和徐青青、陈雪也只是待在位置上一起吹着小风扇。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件发生,也没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出现,但这样简单平静的感觉,也让人觉得有种淡淡的幸福。和她们待在一起,比起“朋友”,我更愿意用“家人”来形容。亲切、温暖,永远会等着你,永远会照顾你——这是任何情感都比不上的温柔。我从小的时候便渴望着这种感受,如今却在她们身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我想着我那个很少见面的父亲,和对我敬而远之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女儿的,只知道他们从小的时候便没有给过我太多的爱。
晚上的热气退了一些,但空气里还带着白天运动会的余韵。这种状况下要让人安静地学习实在太过困难。老师们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玩就要好好玩嘛,所以一整晚,几乎整个年级都在放着电影。
咔嚓一声,电流传过电灯的线路,原本昏暗的教室瞬间被照亮,电影也被按下了暂停键。何月起身,拿着相机走了出去,身边还跟上了几名女生。
不久,徐青青便走到了我身边。“快,我们一起去拍照吧。”
“拍照?”
“对啊对啊,那边都排上队了。虽然白天的时候何月给好多人拍了照,但还有些没被拍到的,还有想和好朋友合拍的,都去找何月了。我们也去吧。”
“原来是这样。”我笑了笑,站起身。“杨圆也一起来!”徐青青拉着我们两个轻快地跑出去,而陈雪早就被徐青青拉到外面等着了。
走廊上,浩浩荡荡地站了许多我们班的人,等着何月一张一张地拍照。虽然有些女生自己带了小相机或者拍立得,但谁不想被一台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好好照一张呢?
于是我们便靠在走廊的墙边耐心等着,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凉丝丝的。路过的好多其他班的人,也忍不住朝我们这边多看两眼。徐青青倒是一点也不在意那些目光,仰着头吹风,嘴角弯弯的。
一到我们,她便拖着我们几个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我和徐青青站在中间,陈雪在我旁边,杨圆在徐青青旁边。徐青青两只手比出大大的“耶”聚到身前,笑容灿烂得要照亮整条走廊。我看着她也忍不住笑起来,又侧头看看陈雪,干脆直接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我的手举到她脸侧。杨圆紧挨着徐青青,看上去有些紧张,但很快也被徐青青的笑容带动了,也摆出了一个小小的“耶”。
随着何月相机的咔嚓一声,我们便被她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后面传了过来,“你们在拍照吗?”一转头,就看见小贺老师笑嘻嘻地朝我们这边走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也给我拍一张呗。”
“原来贺老师没有被拍到吗?”我开口问道。
“因为今天有点忙嘛。”说着她便挤到了我和徐青青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我和徐青青的肩膀上,温热的重量压下来。
“茄子!”
我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何月便已经按下了快门。
凑过去一看照片——徐青青倒是没崩坏,漂亮地笑着;但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脸上分明是一副想吐槽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呆滞模样。
“这个好啊哈哈哈。”小贺老师没心没肺地笑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看来她是完全忽略了我在照片里的崩坏。
何月看着小贺老师,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的指尖在相机的操作面板上按着按钮,似乎在翻看着什么。最后她翻到某张照片,停了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凝望着那个画面。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安静的神色衬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上午跑完团体接力之后,我便彻底闲了下来,坐在座位上发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多了些视线在往我们这边瞟。
大概是来看徐青青或者陈雪的吧。说实在的,我真想叫他们滚一边去,别再盯着我的两个好朋友看了。
也许是初中时总是被人盯着的缘故,我隐约能察觉出那些视线所带着的情感,也许是憧憬,也许是羡慕,又或者是嫉妒,甚至是一些更下流的想法。
想到徐青青和陈雪也许会在运动会之后变成别人吃饭闲聊时的谈资,我便觉得有些令人生气。
但到底没有能真正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
我就跟个无能的丈夫一样,最后只能想办法挡在徐青青和陈雪面前,用身体把那些视线遮住。
徐青青和陈雪对此倒没有太多不满或不舒服的地方,想一想,也不过只是我单方面的忧虑而已。
一直到下午,我都一直自顾自地和那些视线作斗争。
上了个厕所回来的路上,忽然遇到了高恋羽。
“陈雨闲,来玩游戏。”
开口就是游戏啊。论游戏瘾这方面,我真要拜她为师了。
“我可以拒绝吗?”徐青青和陈雪都不在身边,说实在的,我不想加入没有她们两个的游戏。如果有她们在的话,我还能稍微安心一些。
“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地说着,一路小跑拽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她们那一小堆人里拉。
“为啥?”
“上次你说了‘下次一定’,这次不就是上次的‘下次’啦?不可以食言哈。”
“这……徐青青她们呢?”
“怎么?你是她们的小狗吗?没有主人就不能来?”
她这话一出,我有些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下甩开她的手。
“哦?生气了?”
“你这样说谁不生气。”
“所以你要逃回自己的主人身边吗?”她说着还用手比了个小兔子的模样,两根手指竖在头顶晃了晃。
“哈?玩的什么游戏?”我朝她那边走着,“我要虐你一把再走。”我发誓,不管什么游戏我都要拿出百分之二百的态度,狠狠虐她一把。
“哈哈哈,有点意思。”高恋羽笑起来,我们也走到了那一小堆人身边,“来吧,真心话大冒险。”
“我去你……”我要退赛,就现在。真心话大冒险怎么虐啊,玩游戏给我玩点好的啊,但凡给我来个狼人杀什么的呢?
“怎么?怕了?”
好好好,我承认你把我给吃住了高恋羽,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住你的弱点。
“来!”
除了我和高恋羽之外,还有蒋东、王明、李晓华和秦悦时。颇为经典的三男三女搭配。我坐到她们为我留下的空缺处,恰好是两个女生的中间。在我们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保温杯,旁边则放了几个纸杯。靠近人的几个纸杯里还残留着一些紫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难道是葡萄味的美年达?
我扫视周围一圈,这些人大多和我不太熟。换言之,我对他们来说也不太熟,所以多多少少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拘谨,除了蒋东和这个高恋羽。
人来疯见我坐下便开始介绍起来,“我们原本只是用划拳的方式来决定谁是输家,输家呢就要喝一杯这保温杯里的水,然后再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停,”我打断她,“这杯子里的水是什么?”我可不想喝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高恋羽顿了一下,笑着,“只是普通的果汁而已。如果你实在怕的话,不喝也行。”
“啧,喝就喝,谁怕谁。”
“好,那我就继续了。”高恋羽笑起来,“本来是这样玩的,但是我想陈雨闲同学加入了我们,她肯定不愿意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所以我觉得临时更改一下规则。”她看向我这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也等待着其他人的反应。我斜眼看向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其他人似乎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静静等待着高恋羽继续讲下去。
只不过我忽然注意到,对面的三个男生里,尤其是纸杯最近的那个,李晓华,眼睛始终眯着,身体也有些晃,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高恋羽从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二十一点,你们玩过吗?”她熟练地洗牌、切花,显然是个老手。“2到10点按照牌面算,JQK为十点,A则是一点或者十一点。开局我会给每个人发两张暗牌,也就是盖着只能自己看的牌,而庄家必须拿出一张牌作为明牌,且庄家的手牌若小于十七点则必须继续要牌,大于十七点则必须停牌。闲家不用遵守这个规则,想要牌可以继续要,但要小心不要超过二十一点,超过就爆了,算输。最后所有玩家停牌后把牌翻开,点数最大且没有超过二十一点的人获胜。胜者退出下一轮,剩下的人喝一杯小果汁继续,最后出一名输家来做真心话大冒险。”
规则还算简单,只不过这小果汁绝对是什么黑暗料理吧,不然也不会作为惩罚了。不过这游戏拼运气的成分有点高,如果有博弈的话我想我应该不会输,但纯看运气就有些说不准了。
但在怎么说,我的运气应该也不会差到一直输吧。
……
四杯小果汁下肚,我的火气已经有些上来了。
“你说的小果汁居然是小麦果汁?你怎么敢带这种东西来学校的。”我对高恋羽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怎么?你要告老师吗?差点忘记你是副班长了。不过反正运动会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国庆节,稍微放纵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高恋羽也跟我一样拿着一杯果汁,正喝着,姿态倒惬意得很。
“最后居然剩的我们两个,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哈哈哈,我的运气一向不太好。”她喝着,嘴角带着笑。
而我现在的状态,已经跟刚才那个李晓华昏昏欲睡的样子差不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喝酒,我想也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喝酒。我的脑袋现在就像被人用棍子搅过一样,糊成一团,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连地面看上去也在旋转,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糟糕极了。
“来吧,最后一局了。就我们两个,看看谁的运气更差吧。”高恋羽举着杯子,像是要邀我共饮似的。我还真的鬼使神差地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她一愣,随后笑出来,“陈雨闲,难道你喝不惯酒?”
“才不是。”我的声音有些粘在喉咙里,尾音变得绵长软塌。
“哈哈哈哈。”高恋羽笑起来,将牌洗过之后,朝我发出两张牌。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手指掀开牌角又快速压回去,2和K,也就是说我才十二点。然后我又瞥了一眼高恋羽的牌——她翻出了一张明牌,上面标着K,也就是十点。
“陈雨闲,看你都这个样子了,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原本作为庄家我应该拿后手优势的,不过这局我就先来吧。”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施舍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恩惠。
说着,她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放在了自己面前,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叩。
我努力转动昏沉的脑子。庄家小于十七点是必须要牌的,而明牌一张K,说明她手里原先的一张明牌和一张暗牌加起来一定是小于七点的,不然她这一轮根本不需要加牌。可是明牌是十点,就算她手里的暗牌再小,加上这张新抽的牌,总数也一定大于我的十二——所以这一轮我无论如何都得要牌。
“我也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黏。
高恋羽发出一张牌给我,我翻开,又是一张A。A既可以作为十一也可以作为一,但我已经有十二点了,这张牌只能作为一存在,我的点数变成了十三。下一轮,高恋羽如果大于了十七点就会停牌,而我必须还得再要一张牌才有概率超过她。当然我也可以赌她已经爆了——抽到了两张十加上不确定的一张——但这概率实在太低。所以我还是要选择要牌。
“我还要牌。”高恋羽忽然说道。
她还在要。也就是说,她手里那两张暗牌加起来不高于七点,加上刚才那张K,总数依然没到十七。但如果真是这样,她接下来的牌也必须很小才不会爆——三张小牌,连续抽到小牌的概率实在太小了。她大概率会爆。
她把后手优势让给我之后,局面就变成了这样。作为庄家,明牌一张十,加上先手出牌的劣势,爆掉的概率远高于刚好停在十七到二十一点之间。我最稳妥的方案就是停牌,赌她爆。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花,怎么都拧不干。
“怎么,要还是不要?”高恋羽的手指在牌上翻飞,指腹擦过牌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日光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白。
“要。”我说。
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随后指尖快速在牌堆上抽了一下,一张牌轻飘飘地落到我面前。我翻开,又是一张K。
二十二点,爆了。我输了。
高恋羽的牌翻开,四张牌整整齐齐地摊开在垫子上,点数正正好好凑成二十一点。她的嘴角弯起来,笑得不声不响。
“看来幸运女神在最后关头眷顾了我一次。可惜了,陈雨闲。”
不等我思考,她已经拿起保温杯。紫红色的液体从其中缓缓倾倒而出,逐渐填满我的纸杯,直到最后一点液体都从保温杯里流尽。
“看来是最后一杯了。”她轻声说着。
我看着杯子里的液体轻轻摇晃,整个人也跟着晃荡,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
“我帮陈雨闲喝了吧。”一道声音从我的对面传过来,有些紧张,又有些急促。好像是……蒋东?头好晕,连带着我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了。手脚也没了力气,只感觉身边的人好像在讲着什么话,一双手从我的手里接过了那杯果汁,随后仰头喝了下去。
再往后,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一睁眼便看到了徐青青那张可爱的脸蛋。她笑起来,像是柔和的晚风拂过脸颊,“你醒啦。”
“我这是怎么了?”我的意识还有些不清醒,但后脑勺柔软的触感和温度告诉我,那一定是徐青青的大腿。一想到这里,我的脸就止不住地热起来。
“高恋羽刚才把你背回来,说你跟她们玩游戏玩得太累睡着了。”
高恋羽,对,我突然回想起来了,我就是被她给算计了。她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最后那一局太不对劲了,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对了,还有蒋东,他好像替我喝了最后那杯酒来着。虽然对他我有些不太好的第一印象,但他好像确实没我想的那么不堪。我得去跟他道谢。
头好疼,好像还有些没恢复过来。不过身体的触觉让我意识到,自己腿上好像还压着什么人。我起身一看。
“陈雪,你怎么躺我腿上了。”
陈雪一边躺着,一边看着书,好不快活。她见我醒了,便将书合上,随后起身,重重地抱了我一下。她轻轻笑着,什么话都没说。
“你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她歪着脑袋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总感觉最近你的心情很好。”
“呵呵。”陈雪罕见地笑出了声,但没有解释。话说最近陈雪笑起来的次数远超从前了吧,难道说是和我跟徐青青的相处让她逐渐向我们靠拢了吗?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地自豪起来。真厉害陈雨闲,不愧是我。
“不过你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了。”徐青青在一旁开口,脑袋又重新靠上我的肩膀,“运动会都要结束了。”
我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傍晚。操场上在进行最后几个项目,跳高跳远的器材已经被收了回去,夕阳从金黄渐渐变成赤橙,一轮红日浮在观众席的边缘,天边甚至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月牙。原来真的快要结束了。
最后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随着人群走回班级,运动会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贺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国庆节的注意事项,讲台下的同学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则像我一样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先不去想高恋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在最后一局赢过我,重要的是,我被现在正坐在我身后的蒋东帮助了。这名曾经对我表过白的同学,今天替我挡了那杯酒。
其实不管是表白前还是表白后,我对他的态度都不太好。虽然想的是,万一对他好了便会催生出奇怪的绯闻,让他误以为跟我有机会。我不想要这种事情发生。但他今天帮了我之后,我就总觉得之前是不是对他太过冷漠了。其实不管是李正阳也好,还是王绎龙也好,甚至是我们组那个八卦的陈世,我对其他男生的态度远没有对蒋东这么疏远。如果说我和李正阳他们的距离是十米的话,那么距离蒋东的恐怕是一百米不止。就算这样,他也依然帮了我这个对他不太友好的人。
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就好像我突然就欠了他什么似的。虽然不是我要他帮我的,但他实际上,从各个意义上来讲都帮了我。喝了四杯酒我直接晕了过去,喝了第五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酒疯,想想就觉得恐怖。所以就算我对他有着一层不想接近的滤镜,我也应该好好正视这个可能跟李正阳一样的好人,也该给他道谢。
班会结束之后,我转过身,几经躲闪之后,还是选择正视他的眼睛。
“那个……”
“怎么了?”他笑起来,看上去其实挺和善的,并不是那种令人有些发寒的笑容。
“今天下午那件事,谢谢了。”我说,没什么起伏,希望他不要在意。
他笑着挠挠头,不知觉间脸上便透出了一点红润,“没事没事。”
“嗯。”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我们相互对视了一阵子,我的身体僵硬得都快变成僵尸了。这种时候是不是就该转身了?但是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难道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转过去了会不会让他有些尴尬。
“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真的尴尬死了,快饶了我吧。
蒋东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整个人一激灵,“嗯……”他眼神疯狂躲闪着,目光在我脸上和桌面之间来回跳,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躲闪什么。随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一万年的话。
“我可以追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