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欣赏
平织位面有点臭。
这是皓瑜在坠落过程中的第一个念头。
她整个人正以标准的自由落体姿态穿过位面壁垒,耳边是撕裂空气的尖啸,眼前是越来越近的地面——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股味道。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万个人类同时在上厕所,然后有人把所有的马桶水收集起来,倒进一个巨大的池子里,再往里面扔了几百斤发酵了三天的垃圾,最后盖上盖子闷上一个月,闷到所有气味分子都充分融合、相互渗透、升华成一种全新的、无法形容的、让人想把自己鼻子割掉的——
皓瑜闭上眼睛。
假装自己不是在往马桶水里跳。
假装自己只是一片羽毛,一片圣洁的、轻盈的、永远不会沾染污浊的羽毛,正在随风飘落。
假装那股味道不存在。
耳边传来另一个坠落的声音。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臻柏正躺在半空中,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的云床上休息。
八只纯白的羽翼收拢在背后,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正在迅速接近的地面,脸上带着一种“关我屁事”的悠闲表情。
她甚至打了个哈欠。
皓瑜收回目光。
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以懒惰之罪卸了臻柏一条胳膊。
但那家伙似乎完全没长记性。或者说,长了记性,但不在乎。该躺还是躺,该懒还是懒,该在她面前摆出这副欠揍的姿态还是照摆不误。
不知道为什么,皓瑜居然有点欣赏她这一点。
两人同时落地。
时间刚好是位面早晨六点。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窜过。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点摊的老板正在支起棚子,整个城市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还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皓瑜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臻柏落地时也没有——但她落地后立刻蹲下来,捂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天。”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这什么味儿?”
皓瑜没理她。
她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楼房,普通的店铺招牌,普通的人类城市。
如果没有那股味道,这里简直普通得让人想睡觉。
她从怀里取出天界提前发放的物资——一个薄薄的塑料小包,里面装着身份证、手机、和一沓人类货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她自己,名字是“江皓瑜”,年龄十六,户籍地是某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类城市。
手机是当地最常见的品牌,已经插好了卡,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完美。
臻柏凑过来,探头看她手里的东西,然后指了指自己:“我的呢?”
皓瑜看了她一眼。
臻柏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那个笑容干净、纯真、人畜无害,像是教堂壁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如果忽略她身后那八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翅膀,简直完美得可以直接拍下来当招生简章。
皓瑜把手里的塑料小包递给她。
臻柏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就一套?我们俩用一套?”
皓瑜没说话。
臻柏又翻了翻,从里面掏出另一张身份证,上面是自己的照片,名字是“林臻柏”。
再掏,掏出另一部手机,款式一样。再掏,掏出另一沓货币。
“……哦,有两套。”她讪讪地笑,“没看清。”
皓瑜转身就走。
臻柏赶紧收好翅膀,小跑着追上去。
“等等我——!你知道路吗——?”
清晨的阳光渐渐铺满街道。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前面的那个步伐轻盈,衣袂飘飘,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后面的那个蹦蹦跳跳,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你看那个!那个是什么?为什么要冒着烟?”
“早点摊。”
“那是什么?为什么有轮子?”
“自行车。”
“那个那个!在叫的那个!”
“狗。”
“哇——人类世界好有意思!”
皓瑜没理她,这家伙培训班高分,什么都知道,就是想说话。烦得想拔了她舌头,不对,惩戒多舌。
二十分钟后,她们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平织第一高级中学。
皓瑜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臻柏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们真的要上学?”她小声问。
皓瑜没回答。
她径直走向办公楼,找到教务处,敲门,进去,递上身份证。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两张学生证、一份课程表、和一张宿舍分配单。
臻柏全程站在她旁边,只需要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露出那个甜美的微笑,一切就办妥了。
简直不要太轻松。
“接下来呢?”臻柏问。
皓瑜低头看着手里的宿舍分配单,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住宿舍。”
“啊?那我们住哪儿?”
皓瑜没回答,只是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一个地址。
三十分钟后,她们站在一栋三层小楼面前。
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臻柏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
皓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里面是宽敞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舒适的沙发,还有一整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家具。
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臻柏愣愣地走进去,东摸摸西看看,整个人像做梦一样。
“天界买的?”她问。
“嗯。”
“提前买的?”
“嗯。”
“那刚才那个宿舍——”
“做做样子。”
臻柏沉默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白活了。
“我当年下位面练习的时候,”她幽幽地说,“住的是山洞。吃的是野果。穿的是——好吧,衣服是自己变的。但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皓瑜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准备好的茶具,给自己倒了杯水。
“因为你弱。”
臻柏:“……”
虽然这是事实,但说出来也太伤人了吧!
她愤愤不平地坐在皓瑜对面,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人们匆匆忙忙地赶路,开始新的一天。
而在这栋小楼里,两个刚降临人间不到两个小时的天使,已经完成了入学手续办理、住房安置、以及日常用品配备。
下一步:真正的人类生活。
臻柏捧着水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她看向皓瑜,“那个污浊——叫什么来着?希什么?她现在在哪儿?”
皓瑜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淡,“但很快会知道的。”
臻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明明是温暖舒适的客厅,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她赶紧喝了口水压压惊。
管她呢。
反正有人操心。
她只需要在旁边甜美地微笑就够了。
天使在上,唾弃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