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烟花
臻柏说着什么VR游戏展、萌娘二次元、天使cosplay大赏,就懒懒散散,松松垮垮地消失在人群里了。
皓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天使cosplay。
她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有点想笑——人类穿着廉价的布料,模仿着他们根本不曾见过的存在,在灯光和音乐里欢呼雀跃。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天使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圣光有多烫,不知道翅膀收拢时的触感,不知道削掉一只翅膀需要多少时间,会流多少血。
不知道也好。
无知是幸福的。
她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什么游戏,什么动漫,什么扮演——都是假的。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要真的。
皓瑜转过身,朝着与臻柏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裙摆曳地,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过人群,走过街道,对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类露出优雅友善的微笑。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疏离,刚刚好能让对方愣一下神,然后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好漂亮的女孩。
银白长发,纯金眼睛,纯白衣裙。
高贵,圣洁,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其实在这个位面,什么发色瞳色都有——人类早就习惯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染发剂和美瞳。
真正吸引目光的,是她那张脸。那张凌然美艳的、带着几分疏离和圣洁的脸,像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去。
皓瑜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只是往前走,朝着一个方向——早高峰的市中心,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恶魔投放概率最高的区域。
今天是庆典日。
街上到处都是人,老人牵着小孩,情侣挽着手臂,朋友三三两两说笑着。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布置舞台,巨大的气球飘在空中,彩带挂满了街道两旁的路灯。
皓瑜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场超级无敌绝伦的、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看见第二次的烟花秀。
她不允许自己错过。
穿过两条街,她走进一座公园。
公园不大,但视野开阔,正好对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
草坪上有人在野餐,长椅上有老人在晒太阳,喷泉旁边有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和平,那么温馨,那么——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暗红色的缝隙突兀地出现在湛蓝的天空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从里面涌出浑浊的雾气。
人群开始惊呼。
“那是什么?”
“天啊,快看天上!”
“是流星吗?”
皓瑜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道裂缝的轮廓。
然后,东西下来了。
第一个是一团黑影,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它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扭曲、膨胀——然后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
猩红的血浆四溅,混着暗绿色的碎片,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砰砰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五颜六色的血浆在天幕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黑的、荧光粉的,像无数朵诡异的花同时盛开。
碎肉和骨骼从天而降,稀里哗啦地落在街道上、房顶上、人群里。
尖叫声四起。
人们开始疯狂地逃窜。
但逃不掉。
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片覆盖了整个区域,每一寸地面都在瞬间被血浆浸透。
有人被砸中,满身满脸都是污浊的颜色;
有人摔倒,被人群踩踏;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血浆溅了皓瑜一身。
从头到脚,从发梢到裙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被污浊的液体覆盖——红的、紫的、黑的,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淌,浸透了她的衣裙,染脏了她的肌肤。
她只是站在那里。
抬起头。
睁大眼睛。
然后,她张开双臂。
面色潮红。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她的睫毛上挂着血珠,嘴角沾着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碎肉,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哦。
唾弃欢愉。
这实在是太丑陋了。
太肮脏了。
太——
完美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尖叫,还在逃窜,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场盛大的烟花。
每一朵绽放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声爆炸都让她血液沸腾。
那些污浊的、肮脏的、丑陋的东西,那些应该被净化的、被消灭的、被唾弃的存在,此刻正在她面前炸成最绚烂的色彩。
她笑了。
不是那种优雅友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容。
三秒。
烟花秀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那些血浆开始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橡皮擦擦掉。
地面上、墙壁上、人群身上的污浊在迅速褪去,天空中的裂缝也在缓缓愈合。
七秒后,一切恢复如初。
那些刚才还在尖叫逃窜的人们停下脚步,茫然地眨眨眼睛,看看四周,然后——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妈妈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亲爱的,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欢声笑语重新响起,人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流动,继续交谈,继续生活。
一洁如新。
完美遗忘。
皓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
衣裙洁白如初,长发银白如雪,肌肤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所有污浊都消失了。
所有肮脏都被抹去了。
但她还记得。
那种触感,那种气味,那种温度——她都还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人群。
一个男人从她身旁走过,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被血浆糊了一脸。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匆匆赶路,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碎肉砸中。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真好。
这样才好玩。
皓瑜伸出手,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
用力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男人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手臂,然后——
“啊——!!!”
惨叫声响起。
他捂着胳膊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然后,三秒到了。
男人的手臂恢复如初。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眨眨眼睛。
“我……我怎么了?”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有人收起手机,有人继续往前走,有人耸耸肩,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的银发少女,然后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皓瑜微笑着,走向下一个目标。
咔嚓。
惨叫声。
三秒后,恢复。
继续走。
咔嚓。
惨叫。
恢复。
走。
她像是一个在玩游戏的孩童,耐心地、专注地、享受地折着每一只她抓住的手臂。
那些人哀嚎,那些人挣扎,那些人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在三秒后忘记一切,继续喜气洋洋地往前走。
只是他们都不自觉地远离了那个站在公园中央的银发少女。
明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明明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就是会不由自主地绕开她。她站的地方,周围三米之内,空无一人。
皓瑜不在意。
她很快玩够了,彻底丧失了折磨脆弱人类的兴趣。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阵犬吠声传来。
“汪汪汪汪汪汪——!”
她转过头,看见一只柯基正在不远处对着她狂吠。
短腿,肥臀,圆滚滚的身子,炸毛的尾巴,整个狗激动得像要飞起来。
它被主人牵着,拼命往前冲,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尖锐而持久,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尴尬地拽着绳子,一边赔笑一边试图把狗拖走:“对不起对不起!它平时不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皓瑜没有看她。
她看着那只狗。
那股味道太浓了。
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从那只小小的身体里不断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直直地朝她扑来。
忠诚。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忠诚。
不是对天界的忠诚,不是对父神的忠诚,而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对主人的忠诚。
那只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但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某种东西,那种让它警惕的、让它想要保护主人的东西。
所以它狂吠。
所以它拼命。
所以它用尽全部的力量,试图把那个危险赶走。
皓瑜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挥了挥。
“天使在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宣判。
“你真是一个应该进天堂的好狗狗。”
柯基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继续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皓瑜笑了。
她直起身,从那只狗和它的主人身边走过,步伐轻盈,裙摆摇曳。
身后,犬吠声还在继续。
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阳光正好。
公园里的人们继续欢声笑语,继续享受他们的庆典日。
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个银发少女是谁。
只有一只柯基还在狂吠,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皓瑜走在街上,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唇。
刚才那些血浆的味道还残留着——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感官里,在她的每一根神经里。
污浊的。
肮脏的。
丑陋的。
完美的。
她想起那道裂缝里掉下来的那些东西,想起它们在半空中炸开的样子,想起那些颜色混在一起溅满全身的触感。
还想再看一次。
想再看很多次。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重新变得湛蓝的天空,嘴角微微弯起。
“父神,”她轻声说,“您真仁慈。”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
只有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银发染成金色。
远处,柯基的叫声终于停了。
新的烟花,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