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尽头,我、夏天、与你

第10章 「站在葵这边」

「真的八月了呢。」


横滨的暑气比刚来的时候更加浓烈。


夏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擦过冰柜玻璃门,凉意沁人。十五万日元的秘密沉甸甸地揣在心底,却像给她的脚步装上了弹簧,擦货架的动作都带着点雀跃的弹性。


柜台后的葵——少女正低头整理新到的杂志,日光灯下侧脸平静,只是偶尔,当夏树哼歌的调子跑得太偏,或者动作间泄露出一点自以为是的小得意时,葵捏着杂志边缘的手指会不易察觉地收紧片刻。


那细微的停顿里,目光会像受惊的蝶,飞快掠过夏树汗湿的后颈,又迅速垂落,带着一点点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很深很深。是夏树读不懂的深。趁着夏树去仓库搬货,葵挪到店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抱歉,今天的排班,稍微……」指尖无意识地在收银台冰冷的金属边缘画着圈。


晚班终了。葵跨上那辆有点掉漆却依旧白亮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白日晒得发烫的路面,却没有转向公寓的方向。夜风裹挟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夏树拐进一条亮着暖黄灯火的小巷,在一家挂着「准备中」木牌、即将打烊的蛋糕店前刹住车。橱窗里,柔光把最后几块小蛋糕照得澄澈。


葵踮起脚,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目光锁定了角落那块——米白的奶油缀着两片泛着蜡光的柠檬果干,柑橘味香气好似穿透了玻璃。


她没怎么犹豫。


「麻烦您,要那个。」


葵接过那个系着朴素丝带的白色小盒子,掌心沉甸甸的,心头莫名一紧。


推开公寓的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夏树正盘腿坐在小桌旁,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杯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招呼。


「回来啦!好晚,没事吧?」


葵含糊地「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解决掉自己那份速食晚餐。放下筷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抓起背包,转身看向夏树。夜灯的光晕勾勒着她略显紧绷的肩线,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却藏不住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喂,夏树……海边,去不去?现在,马上。」


夏树眨了眨眼,杯面的热气还氤氲在睫毛上。


深夜的海边邀约?她看着葵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深幽的眼睛,一丝奇妙的预感像羽毛般拂过心尖,她立刻放下碗,脸上绽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去!现在就走!」


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葵蹬着车,速度很快,夏树坐在后座,双手自然地扶着她的腰。车轮碾过坑洼的小路,颠簸中,海潮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路灯的光变得稀薄。


「有点暗,抓稳了哦。」


葵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夏树依言,更紧地环住她的腰。


细碎的长发吹散在葵的脖颈,引得一阵战栗。疾驰的风声里,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和海浪的呼唤。


车停在一条伸向漆黑大海的防波堤尽头。远处,横滨港的灯火流淌成朦胧的光河,更远的海面上,一座灯塔的银色光束沉默地扫过墨色的水面。链条声歇,世界只剩下海浪的哗哗声。


葵利落地停好车。她率先跳下,站在夏树面前。防波堤上夜风更劲,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堤坝延伸向大海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却向后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一个回应。


夏树看着那只在港灯扫过时忽明忽暗的手,心尖微微一颤。她跳下车,快走两步,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葵的掌心。


那只属于眼前这个少女的手,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立刻收紧,将她的手指牢牢包裹,随即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那紧密的、独属于她们的丝带,笨拙又坚定的交织在一起。


葵拉着她,沿着海湾的防波堤,一步步向前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只有青涩的海风,时常掠过她们紧扣的双手和年轻的脸庞。


站定在防波堤最前端,潮声从脚下涌起,翻涌着白色泡沫,一声接一声地淬散在耳畔。葵终于转过身,松开了紧扣的手指,却没有后退。她站在夏树面前,在灯塔光束扫过的刹那,深深看进夏树被海风吹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


「夏树。那十五万……是你转的,对吧?」


时间仿佛凝固。夏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眼睛瞪得溜圆:


「诶?!为、为什么……葵,你怎么知道的?!」


葵看着她这副完全懵掉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笨蛋啊。」


「银行转账……通知短信,是发到我手机的啊。『全额清账』……怎么可能发到你那里去?」


日间打工的疲惫还黏在骨头上,秘密被当面戳穿的羞赧猛地烧红了夏树的耳朵。更刺人的是葵语气里那点「你怎么这么笨」的嬉笑——像颗火星,「啪」地溅在了夏树紧绷的神经上。


「哈?!」夏树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知道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进葵的怀里,仰着头,灼灼的目光锁住葵的眼睛:


「知道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啊?!」


质问脱口而出,带着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和一丝不被信任的刺痛。她看着葵脸上那抹还未退去的笑意,连日来积攒的心疼和担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只是……只是想帮葵而已啊!」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控诉。她下意识地抬手,不是捶打,更像是想抓住什么证明,手指蜷着,指尖轻轻抵在葵的胸口,微微发着抖。


夏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涌上眼眶的湿意压回去,声音却更哑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但是,葵,你听我说。」


「如果,葵又看起来很痛苦的话……」


「下次也好,下下次也好……我绝对、绝对会站在葵这边的!」


海风卷起她的额发,露出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所有语言的桎梏,用清晰到近乎破音的中文,朝着葵,朝着这片吞噬了太多秘密的海,用力喊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


那滚烫的、带着夏树全部坦荡和孤勇的词,瞬间撕裂了海堤的寂静。


就在那声中文的「喜欢」余音未散的瞬间,葵像是被灼伤,猛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一下子用力捂住了夏树刚刚吐出告白话语的嘴唇!


「——!」


夏树剩下的音节被闷住,惊愕地睁大了泪眼。


葵的手心微微颤抖,带着温热的汗意。她另一只手攥紧衣角,别开脸,不敢看夏树的眼睛,声音低哑、紧绷,带着哀求:


「……够了,别说了。」


「夏树……比那更多的话……不要再说了。」


海浪单调拍打,只有夏树被捂住的嘴唇微微翕动,温热的呼吸拂在葵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手才缓缓松开。葵微微喘息,避开了夏树的目光。她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卸下背包,拉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小心地捧出那个系着丝带的白色盒子。


「蛋、蛋糕?!诶?今天……是我的……?」


夏树彻底懵了,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


葵捧着盒子转回身。昏暗中,她脸上努力绷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牵动,泄露出一丝笨拙和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平淡:


「笨蛋。护照放我这里的时候,看到生日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


「生日快乐,夏树。」


护照……生日……她看到了……她一直记得!


一股巨大的酸胀感从胸腔深处直冲眼眶,视线骤然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回应那句「生日快乐」,想笑着说「谢谢」,想问问那柠檬酸不酸。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她只能用力地、更深地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一滴、两滴,无声地滴落在胸前的衬衫,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泪水滑过脸颊,带来清晰的凉意,冲刷着方才激动的红晕。


这泪水里混合了太多东西。


葵看着眼前那颗低垂的、颤抖的黑色脑袋,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水在闪烁的微光,身体僵了一瞬。那层强装的平静外壳悄然碎裂。她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点犹豫,最终轻轻落在夏树微微耸动的肩头。


那触碰很轻,或许连羽毛的重量都没有。


夏树的肩上传来淡淡的暖意,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身体微微向前一倾,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葵的肩窝。


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浸入葵的T恤布料,留下温热的湿痕。她努力地想吸吸鼻子,想控制住这失控的泪水,想给葵一个像样的、符合她二十一岁生日的笑容,却只是徒劳地让身体颤抖得更明显了一些。


葵的身体彻底柔软下来。


她不再犹豫,双臂环过夏树的背脊,将她更稳地纳入怀中。她的下巴轻轻抵着夏树柔软的发顶,手掌一下下,带着一种生涩却无比认真的节奏,轻轻抚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没有言语,只有海风拂过发梢的微响,和彼此心跳在寂静中渐渐靠近的节拍。


时间在泪水的浸润和无声的拥抱中缓缓流淌。当那股汹涌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夏树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猩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却因为鼻子的堵塞,变成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


「……蛋糕,再不快点吃……要化掉了哦。」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却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笨拙地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夏树看着葵这副滑稽又强撑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也不顾远比葵狼狈的自己,轻轻拭着眼角,松开葵的怀抱。


「你才是……」


夏树拉起葵的手,一起在冰冷粗糙的防波堤上坐了下来。


小小的奶油蛋糕被郑重放在两人之间。葵小心地解开丝带,揭开盒盖。柑橘的香气因为奶油的回温愈发浓烈。直冲鼻尖,消散了泪水留下的堵塞。


你喜欢柑橘对吧,一开始就这样。


没有蜡烛。只有航灯的光束规律地掠过她们的脸庞,照亮夏树湿润的眼睫和葵专注的侧脸。城市的灯火在遥远的海岸线上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头顶,是横滨夏夜稀疏却明亮的星辰。


「许个愿吧。」


葵的声音很轻,带着夜风的微凉。


夏树抬起湿漉漉的脸。她望向远处那片忙碌的海港,又看看身边微光中柔和的轮廓。她闭上红肿的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虔诚。


灯塔的光束扫过她紧闭的眼睑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照亮了她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二十一岁。在这个充斥着激烈、泪水、笨拙的温柔和无言拥抱的夏夜海边,她的愿望无声地在心底成形,沉甸甸的,带着海风的咸涩与蛋糕的甜香。


葵静静地注视着夏树许愿的侧影。星光落进她深色的眼眸里,映不出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沉静的、难以言喻的温柔。她用小刀小心地将蛋糕一分为二,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将那一半递给夏树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夏树的手背。


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温柔地化开,混合着柠檬的酸甜。


夏树小口吃着,感受着那份细腻的甜蜜在口腔里弥漫。她偷偷抬眼看向葵。


葵正低头专注地吃着自己那一份,嘴角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坨白色的奶油。夏树自然地伸出手指,轻轻帮她刮掉。指尖触碰到葵温热的唇角,两人都微微一怔。


葵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别扭地别开脸。她只是抬起眼,迎上夏树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防备或倔强的眼睛,此刻在夜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柔和,里面映着夏树小小的身影,还有远处灯塔扫过的、一闪而过的微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深深地看着夏树,嘴角还沾着那点被夏树抹开、显得有些好笑的奶油痕迹。咸涩的海风拂过,吹动着她们的发丝。


防波堤上,只留下两个紧挨着的剪影,和脚下那片翻涌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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