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不公平」
自行车的链条在寂静的夜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回程的风似乎比来时更沉,带着海潮退去后遗留的咸涩气息。
夏树侧坐在后座,脸颊贴着葵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后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薄的衣料。身体残留着激烈情绪后的虚脱感,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有葵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意和清爽皂角味的体温,能带来点安稳的扎实感。
公寓狭小的玄关里,感应灯无声地亮起。两人沉默地换鞋,动作都有些迟滞。夏树几乎是飘进了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流水冲刷着手腕,带来一丝清醒。她抬起头,目光撞上镜面。
镜中的影像让她微微一窒。
眼睛红肿得不像话,眼睑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像被揉烂的桃子。鼻尖也是通红的,几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还倔强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彻底榨干水分般的、皱巴巴的狼狈。她下意识地侧过身,目光穿过敞开的门缝。
葵正背对着她,安静地折叠着昨晚随意丢在榻榻米上的薄毯,动作利落,肩颈线条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依旧流畅清冷,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席卷两人的风暴,不过是在她衣角上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褶皱。
真不公平啊。
她洗了把脸,几乎是踉跄着栽倒在床铺上,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让意识迅速地消散殆尽。只是困于温暖而酸涩的梦境。
几缕金色的阳光,穿过薄薄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投在榻榻米上,照亮空气中无数悬浮的微尘。夏树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中醒来。身侧的铺盖空着,只留下微微凹陷的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葵的清爽气息。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小矮桌上。一个用保鲜膜仔细包裹好的三角饭团,安静地沐浴在那一小片阳光里,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是葵的字迹:
「给ナッキー:
好好休息。打工那边,我帮你请好假了。
饿了的话,吃这个。
葵」
指尖触碰到饭团,阳光烘烤下微微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昨夜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真的被这晨光和海风卷走了大半,只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敢深究的、隐秘的甜。
独处的宁静和内心难以言喻的充盈感,混杂着未尽的委屈、未说出口的喜欢和劫后的释然,让她胸口微微发胀。几乎是本能地,她拿起散在茶几的速写本和炭笔,这平常常做的事,在此刻也显得炽热。
铅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线条自然而然勾勒出的,是葵。
夏树画得很慢,很专注。炭笔的灰黑在纸上晕染,她努力捕捉着葵神韵里那种独特的矛盾感——脆弱外壳下包裹的坚韧,疏离姿态里藏匿的柔软。画着画着,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用力划过一道突兀的深痕。
「画画……没用的东西……」笔尖在那道深痕上无意识地加重,几乎要戳破纸背。夏树猛地停住,看着那道伤痕般的笔迹,指尖轻轻拂过,如同想要抚平某种看不见的裂痕。
「可没有它,我大概……早就窒息在那里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葵的眼睛上,笔触变得异常轻柔。炭笔小心地加深着葵眼睫的阴影。
「没想到,会遇见你,葵。」
这声低语,是给画中人的,也是给自己的一个答案。逃离的初衷里,从未预设过这样一个意外。
她端详着纸上逐渐清晰的葵,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画中葵的脸颊轮廓:「但是,现在……至少还有葵在。」
阳光在画纸上缓缓移动,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宁静而微暖。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微咔哒声。葵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微热的空气和便利店特有的淡淡清洁剂味道。她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那片阳光里的夏树,以及她膝上的速写本。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夏树闻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像被阳光点亮。
「欢迎回来!」
葵走近,目光落在摊开的画本上。画纸上那个被炭笔精心勾勒的自己,线条流畅,神态捕捉得微妙而精准。她微微一怔,深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随即又归于平静。她只是淡淡地问,视线还停留在画上。
「……在画?我?」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夏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画本合上一半,只留出一道缝隙:「嗯……随便画画。」
葵没再追问,放下背包,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坐在榻榻米的另一个角落。夏树看着那个熟悉的、略显单薄的背影,昨夜种种,混杂着强烈的虚幻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放下画本,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后面轻轻靠了过去。手臂直直地从葵的肩膀两侧向前延伸,下巴轻轻搁在葵柔软的发顶。
「葵……!该洗头了。」
「什么嘛!我才刚打工回来,怎么可能会柔顺。。」
葵的上半身向前倾斜,或许是带着一点被吐槽的犟意。
背上的女孩却像只确认巢穴是否安全的小动物,将脸颊埋进那带着淡淡汗意和阳光气息的颈窝。
「葵……昨天的事,像做梦一样。」夏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树伸直的手臂在葵的面前环成一个圈,轻轻收紧,怀中女孩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不一样的布料,一下子让夏树的皮肤炽热了起来。
「但是,现在葵就在这里。不是梦呢。」
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葵的后颈。
葵的身体在夏树抱上来的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僵硬,如同受惊的猫。但很快,那紧绷的线条便松弛下来。她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微微侧过头,脸颊似乎无意识地蹭了蹭夏树靠在她颈窝的额角,然后抬起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覆在了夏树环在她肩膀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
下午的光线慵懒地流淌。葵在榻榻米上蜷着补觉,呼吸均匀轻浅。
夏树坐在小桌旁,一边小口啃着葵留下的饭团,一边整理着自己那个磨得有些旧的帆布钱包。硬币和零钞散落开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葵不知何时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桌上那堆零散的钱币,最后定格在夏树手中那空瘪得可怜的帆布夹上。沉默片刻,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ナッキー……那十五万,真的……全都用光了吗?一分都不剩了?」
夏树捏着钱包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葵的目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带着点傻气又显得轻松的笑容,甚至还捏起桌上那几个硬币,故意在葵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嗯……你看,硬币的话还有一点点哦?没关系的!」
葵看着夏树捏着那几个可怜硬币晃悠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喉咙里溢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那笑声越笑越响。
夏树被葵这突如其来的、开怀的笑声感染,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咧开嘴。
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又看看那几枚硬币,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
葵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湿润的眼眶。浓密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泪水安静地滑落,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望着夏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却异常清晰:
「……这是我的事。全部,都是我的事。」
「和ナッキー没有关系。」
「ナッキー不欠任何人……所以,你没有任何必要来“帮助”我。」
「明白吗?」
夏树的心被那安静滑落的泪水狠狠揪了一下,酸楚直冲鼻尖,眼眶也瞬间热了。她一步上前,轻轻抓住葵的手,不再是十指紧扣的用力,而是温柔的握住。仰起脸,努力在模糊的视线里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却依旧灿烂的笑容:
「不对哦!」
「先踏进我人生的可是葵啊!那个晚上……还记得吗?!」
她松开葵的手,用拇指轻轻抚过葵的眼角,擦去模糊视线的朦胧,也拭去泪水留下的痕迹。
「而且啊,葵,这次是葵欠我了哦!」
「清清楚楚十五万!今年是十五万,明年可就是一百五十万了哦!」
夏树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威胁,却无比认真:
「如果葵敢消失的话……」
「我会追到天涯海角,让你连本带利还清哦!」
窗没有关严,一阵微咸的夏风趁机钻入,拂乱了夏树额前的碎发。葵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躲避夏树的目光。她看着夏树泪光中近乎凶狠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一字一句,如同在神前立下誓言: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ナッキー……我绝对不会离开,永远永远。」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打破。她们刻意回避着那个沉重的话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起准备着简单的晚餐。葵倚在狭小的流理台边,目光落在小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上,看着画纸上那个炭笔勾勒的自己。她嘴角不由得向上扯了扯,半是玩笑地指着画说:
「喂,ナッキー,这谁啊?」
她顿了顿,指尖虚点着画纸:「……比我还帅嘛。」
夏树正低头和一颗顽固的土豆皮搏斗,闻言抬起头,故意撇了撇嘴,脸颊却诚实地微微泛红:「笨蛋!葵本人也……还算可爱啦!」
葵哼笑一声,没再逗她,转身去拿酱油。夏树继续削着土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斗嘴的笑意。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切菜声和两人偶尔关于便利店趣事的闲聊。
夕阳暖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边。两人并肩坐在矮桌前,碗筷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味噌汤的香气和米饭的蒸汽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是让人安心的味道。窗外,横滨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落一地的星星。
「今天的咖喱,是不是有点辣?」
「诶?不会啊,刚刚好。」
「诶——葵的味觉,有问题吧!」
「是ナッキー你,太爱吃甜的了。」
「哈?!那跟这个没关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