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讨厌的人

午后的阳光依然带着几分毒辣，所幸森林的荫蔽将大部分光芒阻挡在了半空。

妮娜不喜欢阳光太过明媚的地方。

她一个人待在森林深处，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她只是踩着腐败的落叶，在林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并没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

至于诺瓦和维斯佩拉都曾说过的「寻找线索」，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她觉得，那种事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距离那个所谓的「投票」，只剩三天了。

妮娜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

她还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选谁去死，也不知道自己不会选谁去死。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几天的劳作与互助中，妮娜与其他大多数人都已变得相熟。布兰汀、伊莲等人，待她也都还算好。

但妮娜并不会因此就在投票时对她们心慈手软。

更何况，于妮娜而言，就算别人对她好，她也绝不会因此就产生什么无意义的好感。

她从来没有主动乞求那样的人善待自己。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任何回应的义务。

无论如何，等到了那天，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吧。妮娜如此想着。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去设想，真到了必须写下一个名字的那一刻，自己究竟会选择谁呢？

一张面容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自己最渴望写下的名字。

那个，她最讨厌的人。

只要让那个人彻底消失，自己的眼前就能变得清净，不用再那么心烦意乱了吧。

可偏偏就在这时，那个如梦魇般的声音竟然真的钻入了她的耳中。

「……妮娜！」

还叫着她的名字。

妮娜不耐烦地转头看去。

那在密林里也依旧璀璨得刺目的银色长发，毫无悬念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菲莉西亚·夏洛特·洛舒阿尔。

明明是在破败不堪的荒岛上，她的面容却依旧那样美丽，美丽得毫无瑕疵。

可妮娜偏偏讨厌这张脸。

妮娜只是用余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没有理会菲莉西亚。

她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尽管并没有目的地。

「等一下，妮娜……！」

身后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藤蔓被踩断的声音。

妮娜停下了脚步。

她当然也清楚，菲莉西亚是不会因此就轻易退却的。

「……有什么事吗，菲莉西亚大人？」

妮娜转过身，冷淡地看着那个因为追她而微微气喘的大小姐。

「那个……正好碰到你了，所以就想着……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转转？」

妮娜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几分。

「啊，或者……如果你想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也可以和你一起。」

菲莉西亚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妮娜看着那抹笑容，只觉得不可理喻。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菲莉西亚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她难道忘了自己早就拒绝过她了吗？为什么还要如此不依不饶？

「我自己一个人就好，不劳您费心。」

「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和你聊什么事情。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把我当成空气也没关系，不用理我的……这样，也不行吗？」

妮娜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这个人难道意识不到，自己光是看到她那张脸，就会产生生理性的不适吗？更何况，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自己怎么可能忽略她的存在？

菲莉西亚只会如同一颗钉子般扎在妮娜周围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对不起，我今天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如果菲莉西亚大人喜欢这块地方，那我可以把这里让给您，我到别处去。」

妮娜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几乎就要压制不住、即将爆发了。此刻，她只能勉强用敬语维持住最后的那点体面。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就算我明天再来找你，你依然会用这种话来赶我走吧？妮娜，拜托了，我真的只是想……」

可菲莉西亚仍没有放弃。

为什么她还不放弃？

每次，只要自己的态度足够坚决，她最终总会放弃的。

妮娜感到极度的不可理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愤怒。

她一秒也不想再多待，直接转过身去，径自迈动脚步。

——不要再跟上来了。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祈祷着。

然而，现实却像是在故意嘲弄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并未如她所愿。

就在她还没走出几步的时候，她的手腕，被菲莉西亚从身后一把抓住了。

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一道滚烫的岩浆顺着接触点窜了上来，在妮娜的胸腔中爆裂开。

「妮……」

「——都说了别再跟着我了！！」

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间，妮娜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出于一种近乎应激的本能，她猛地转身，狠狠地将那只试图挽留她的手甩了开。

「唔……！」

可她回过头去，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菲莉西亚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而她那从亚麻裙摆之下露出的小腿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

「啊……」

妮娜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没有想伤害菲莉西亚。

哪怕自己再怎么恨她，刚才那一下，也仅仅只是想挣脱对方的手而已。以自己那点力道，顶多是会后退两步，根本不可能摔得这么惨。

可结果就是，菲莉西亚确实因为她的动作而受伤了。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妮娜的大脑稍微反应了过来，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又是因为菲莉西亚的倒霉运气吧。

那个让妮娜沦落至此的东西。

妮娜怔在原地，瞳孔紧缩。

刚才甩开对方的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颤抖着。

她看着地上的菲莉西亚咬着泛白的嘴唇，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用手撑着地，想要自己站起来。

妮娜不知所措。

她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只能在原地盯着菲莉西亚。

「欸，菲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吧？！」

可就在这时，第三者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后方传了过来。

妮娜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了那是谁。

是布兰汀。

其实妮娜并不在乎来的是谁。

当看到第三者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思考作出了反应。

「妮、妮娜小姐？！等一下！」

她听到了布兰汀的呼唤声。

但她并没有理会。

她只是立刻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向着更深的树林里狂奔而去。

声音的主人并没有追上来。

大概，她会优先留下来帮受伤的菲莉西亚处理伤口吧。

妮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走。

她明明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让菲莉西亚受伤，也不是她有意为之的。

可她，只是不停地奔跑着。

『菲莉西亚大人……您不怪我吗？』

『没关系，花瓶没碎就好。』

奔跑着，直到变得气喘吁吁。

『可是……可是您的额头被磕破了啊！都流血了！我……是我害的……』

『啊哈哈，但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而且正因此，妮娜才没有受到责罚。结果是好的呀。』

即便肺部在燃烧，即便双腿像灌了铅，依旧奔跑着。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欸？妮娜，你刚才说什么？』

眼泪混合着汗水滑落。

『……抱歉，没什么。』

终于，她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穿过了浓密的树林。

头顶的苍翠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天空。

她的面前，是一道陡峭的高崖，以及下方那翻滚着白沫的大海。

「……为什么……凭什么啊……」

她瘫坐在了地上。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发热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呜……呜嗯……」

她用手背用力地抹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泪珠。可不知为何，那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至少，现在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像刚才那样突然逃开，在外人看来一定会显得很可疑吧，妮娜后知后觉地想道。

如果菲莉西亚愿意，她大可以顺水推舟，向所有人控诉妮娜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以此让妮娜在三天后的那场荒唐投票中死去。而在那个永远站在她那边的艾薇的帮助下，她一定会成功吧。

但菲莉西亚绝不会那样做。

那个人，只会在自己受伤后，还笑着说「没关系」。她甚至会主动帮妮娜掩盖罪责，不让妮娜受到责罚。

可她本不该受那样的伤的，她本可以不用流血的。

妮娜一直、一直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被那该死的厄运缠身，却还能露出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

真是个愚蠢又恶心的伪善者。

妮娜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人。

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即便跌倒无数次、仍坚强地爬起来的人。

既然菲莉西亚不会让她去死。

那就由她，来让菲莉西亚彻彻底底地消失吧。

◆

妮娜没法不和菲莉西亚见面。

至少在晚餐时间，她很难不与菲莉西亚打个照面。

幸好，即使在视线范围之内，菲莉西亚也没有再凑上来找她。

在这座岛上，她们基本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用完晚餐后不久，天就黑了下来。于是妮娜也回到了自己分配的屋子。

诺瓦死后，她们的总人数从十变成了九。

在两人一间的配给制下，这也就意味着，必然会有一个人落单，需要单独住一间屋子。

妮娜主动成为了那一个人。

此刻，妮娜独自一人待在这间简陋的小屋内。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休息，而是抱着双膝，坐在毛毯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

即便屋外已经一片漆黑，她也全无困意。

『叩、叩、叩』

就在这时，有人叩响了那扇由船舱底板做成的简陋木门。

「妮娜小姐，还没睡吧？我可以进去吗？」

是布兰汀的声音。

至少，来的不是菲莉西亚。

「……请进。」

妮娜并没有把对方拒之门外的理由，便同意了。

伴随着木门的嘎吱声，布兰汀走了进来。

「布兰汀小姐是和塞维琳小姐住在一起的吧？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嗯……稍微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布兰汀走到妮娜身边，在毛毯的另一侧坐下，像她一样将背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妮娜没有拒绝。

实际上，从听到布兰汀声音的那一刻起，妮娜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她造访的目的。

「想和你聊一聊天。不会介意吧？」

「……取决于布兰汀小姐想聊什么。」

其实妮娜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按理说，她本该抗拒同别人谈论自己与菲莉西亚之间的事的。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竟并没有感到多少排斥。

「那个，其实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和菲莉西亚小姐也简单聊了几句。」

「……嗯。」

妮娜并不意外。

看菲莉西亚小腿上裹着的白布，布兰汀应该确实为她处理过了伤口。在那种情况下，她们肯定会聊起事情的经过吧。

「啊，当然，我知道妮娜小姐那时不是故意的。」

又不出妮娜的意料。

菲莉西亚果然又在别人面前当了好人，不仅没有将矛头指向妮娜，甚至还主动帮她解释。

确认这一事实后，妮娜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下。

「听菲莉西亚小姐说，你和她似乎……关系不算太好？」

「『关系不算太好』……她真是这么说的吗？」

「诶，是、是啊……」

布兰汀面露犹疑。

当然，妮娜并不是想刻意为难她。

「呵呵……我对她的态度都表现到那个份上了，她居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关系不算太好』吗……」

「呃，我想，菲莉西亚小姐可能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不想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过多谈论你们之间的矛盾吧……」

『关心』。

布兰汀大概以为，告诉妮娜这件事就能让她对菲莉西亚产生一点感恩，从而缓和关系吧。

可她并不知道，妮娜讨厌的恰恰就是菲莉西亚这点。

「……也许吧。谁知道大小姐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个，妮娜小姐是……不喜欢菲莉西亚小姐吗？」

「呵，是啊，不喜欢。」

岂止不喜欢，她甚至想让菲莉西亚从她眼前彻底消失。

当然，这种话妮娜不可能说出来。

「如果妮娜小姐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讲讲原因吗？把憋在心里的怨气说出来，也许会让你好受一些哦。」

「原因吗……」

讨厌菲莉西亚的原因。

说实话，妮娜自己也还没办法讲清楚原因。

要是把自己现在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布兰汀，布兰汀大概只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吧。

「没关系的，就算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我也会认真倾听妮娜小姐的每一句话的。」

可布兰汀似乎真的会如此包容。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神经绷得太紧，也许是因为下午那场大哭抽空了她的防御，妮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确实想找个树洞。

「……布兰汀小姐，你应该知道，我和艾薇小姐从前都是在菲莉西亚大人家里服侍的女仆吧。」

「嗯，我知道。」

「可是呢，艾薇小姐出身贵族，我却只是个因为父母欠债而被抵押给洛舒阿尔家的奴隶。」

「嗯……」

即便同为女仆，依然有上下等之分。

即便身处相同的岗位，依然有「人种」的云泥之别。

「那布兰汀小姐知道，我们都是因何而来到这里的吗？其实啊，艾薇小姐她，完全是主动跟着菲莉西亚大人一起来的。而我呢，只是因为知晓了菲莉西亚大人被送走的真相，就被伯爵大人顺手丢上了船。」

妮娜一边讲述着，一边露出了自嘲的冷笑。

「看吧，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眼里，我根本就算不上一个『人』。我只是个垃圾，是可以被『顺手丢弃』的啊。」

「……所以，妮娜小姐就是因为这个，才讨厌菲莉西亚小姐的吗？」

布兰汀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不，当然不是。」

如果仅仅是因为阶级原因而产生恨意的话，妮娜就不会只对菲莉西亚一个人产生憎恨了。她大可以去恨伯爵，去恨这个世界。

其实，妮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述刚刚的这些事情。

「布兰汀小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啊……可以啊。」

布兰汀点了点头。

妮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从前，有一位伯爵家的大小姐。她为了在父亲的生日宴会上表演，刻苦地练习着一首难度很高的钢琴曲，甚至练到手指都磨破了皮。」

「嗯，听起来是个很努力、很上进的大小姐呢……」

「是啊，很感人对吧？但在正式演奏的那天，当她弹到最高潮的时候，钢琴内部的一根琴弦却毫无征兆地崩断了，毁掉了整首曲子。伯爵认为，大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大丑，丢尽了他们家的颜面。」

「诶，但是，这完全是个意外啊，根本不是大小姐的错吧？」

「是啊，可现实就是如此不讲理。」

布兰汀的想法，是正常人都会有的逻辑。

就算伯爵心里也清楚那是意外，可当这种「意外」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在大小姐身上，他的耐心也会被消耗殆尽。

「布兰汀小姐，你觉得，当一个每天服侍着大小姐的女仆知道了这件事之后，那名女仆会对大小姐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嗯……会同情她？或者，看到大小姐的努力，会敬佩她？」

「不。」

妮娜果断地否定了布兰汀的回答。

「女仆会发自内心地讨厌她。大小姐明知自己几乎不可能成功，却还是不知疲倦地努力着，所以女仆讨厌她。」

「欸……为什么？」

布兰汀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妮娜对此毫不意外。

「……布兰汀小姐，你是无法理解我的。」

她冷冷地结束了话题。

「故事讲完了。请回吧。」

这样就够了。

妮娜从一开始就不期望有任何人能理解自己。毕竟，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理解自己啊。

「不，即便无法理解，我也会努力去……」

「塞维琳小姐还在等着你吧？时间已经不早了，别让她担心。」

「其实我已经和她说过了……」

布兰汀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妮娜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你特意来找我，布兰汀小姐。但是，还有别的人需要你。而我不需要任何人。所以，请回吧。我要睡了。」

「……」

在妮娜的强硬拒绝下，布兰汀所有试图走近的努力都被挡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阵沉默。

「……抱歉，是我太冒昧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妮娜小姐。」

「嗯。晚安，布兰汀小姐。恕不远送。」

布兰汀从毛毯上起身，在向妮娜微微欠身道别后，走向了门口。

但在她即将离开之前，妮娜却突然再次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布兰汀小姐。」

「嗯？你说。」

「拜托你，不要把我今晚说的这些话告诉菲莉西亚大人。」

布兰汀转过头，愣了一瞬。

「……好的，我知道了。」

伴随着一声轻响，布兰汀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木门之后。

妮娜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果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菲莉西亚那个白痴一样，会对她这种人不依不饶。

只要自己的态度足够恶劣，正常人都会知难而退的。

所以妮娜的憎恨，也只会交予菲莉西亚一人。

夜色已经无比浓稠，将妮娜瘦小的身躯紧紧包裹在其中。

即便仍无困意，她也只能于这片漆黑之中，像一具尸体般躺下身来。

等待着又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