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被埋葬的

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星空下。

「就算你说真凶另有其人，你也没有揭发她啊。……啊，难道，你也把她给收买了？这是外遇吧？」

「不，我怎么可能收买得了那个人。况且这次我可是一点证据都找不出来。」

维斯佩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注视着眼前跳跃的篝火。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吧。倒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迟钝呢。」

「……我可不会无凭无据地怀疑一个人。那种捕风捉影的把戏，是你们这些王室贵族们的拿手好戏吧。」

一旁的洛克珊还在嘴硬。

直到刚才维斯佩拉告诉她投毒的真凶不是妮娜之前，她大概都天真地以为呈现在明面上的事实无可置疑。维斯佩拉不知道现在她有没有猜到真凶是谁，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这可不算『无凭无据』。嘛，不过就算我有实际的证据，我大概也没法拿那个人怎么样。」

「哎呀，原来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我可不会轻易去招惹一个我摸不透底细的人，更不会像某人那样鲁莽行事。我最多，只是稍微试探了她一下。」

「哦？那她怎么说？」

「无非是说什么『不好意思，维斯佩拉小姐的话我听不太懂呢』之类的，滴水不漏啊。当然，我本就没指望从她嘴里撬出什么答案，只是想向她传达我希望与她保持相安无事的态度。」

维斯佩拉回忆起早晨在劈柴时，与艾薇那番短暂的交谈。

她并没有与艾薇为敌的意图，毕竟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盟友」和「敌人」这两类人。只要没有严重的利益冲突，她是不会去妨碍艾薇的。

「好吧好吧，公主殿下还真是深谋远虑呢。不过，不管你认为的真凶究竟是谁，在我看来，真正害死妮娜小姐的凶手肯定是你们的康斯坦齐亚吧。」

「嗯哼？」

「我没记错的话，妮娜小姐曾是一名在贵族家里干粗活的下等女仆。在你们的世界里，这种人就是所谓的『下等人』吧？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被你们的社会坑害至死呢？」

「……」

维斯佩拉沉默了下来，而洛克珊仍自顾自说着。

「在阿尔巴，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被默许的。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存在这种不公，每个人都将生而平等。」

「……嗯，是啊。我也很羡慕你们。」

「哦？」

洛克珊听上去很惊讶。

维斯佩拉露出了一个微笑，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有些苦涩。

「没什么。……所以，你们就是打着这个旗号，才对康斯坦齐亚发动战争的。」

「当然。推翻了我们自己的特内布雷帝国绝不可能是终点，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正在受苦受难的人类。即便必须通过战争这种手段，我们也必须发动『启蒙之战』。」

「原来如此，真是崇高呢。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对康斯坦齐亚的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进行烧杀抢掠，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对吧？」

「………什么？」

洛克珊似乎愣住了片刻。

「哦，是我用词不当了。并不是『无辜平民』。他们是『不愿觉醒的愚昧人类』，阿尔巴救不了他们，所以只能抛弃了呢。」

「……」

「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些事吧？」

维斯佩拉转头看去，只见洛克珊的眼神已变得有些森冷。

「……这种事就算真的有，也只可能是前线某些贪功冒进的将军的私自违令行为。要是被共和国知道了，他们绝对会被判处重罪的。」

「或许是这样的呢。可是，阿尔巴共和国刚建国没几年就主动发动战争，国内的后勤支援能力跟不上，也许就只能在敌国就地获取兵粮了吧。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其实也是被『默许』的呢？」

「……」

「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面对维斯佩拉的诘难，洛克珊彻底陷入了死寂。

「……也许你说的没错……」

「啊，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要指责你们的理念是错误的。」

洛克珊似乎终于想说些什么，但维斯佩拉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还远远没有达到你们在理想里描绘的那般美好。还有数不清的人，正在被这个社会所埋葬。」

维斯佩拉低垂下眼眸，注视着篝火底部的灰烬。

◆

「菲莉西亚大人，小心一点哦。」

「啊……谢谢。」

在早晨渐渐毒辣的骄阳下，菲莉西亚和艾薇正在废墟里拆卸着可用的木材。

昨天傍晚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发生了某种实质性的变化。

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虽然您的身体能在一定程度上被保护，但也还是要好好在意自己。」

「嗯。我知道啦。」

艾薇看向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而她，也还是那样自然而然地依赖着艾薇。

艾薇走近菲莉西亚面前，捧起她那沾了灰尘的手，认真而细致地检查着。

不过，在保护魔法的作用下，菲莉西亚的手心并没有留下什么新的血口。

确认无恙后，艾薇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啊……」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对视，让菲莉西亚顿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可在那一瞬间，她分明瞥见，对方的脸上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其实在那之后，她们还在夜里接了许多次吻。而那其中，大多数都是由艾薇主导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菲莉西亚的主动「引诱」下，艾薇才吻过来的。

此刻，于白日的天光之下，在这样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面对面时，菲莉西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昨夜那些情景。这让她产生了某种类似「尴尬」，抑或是「害羞」的感觉。

但当她捕捉到艾薇也表露出了同样的感觉时，菲莉西亚心里的羞涩顿时消融了大半。

她重新抬起眼眸，对艾薇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艾薇闪躲的视线也重新移回了菲莉西亚的眼睛，然后，轻轻露出了一个微笑。

也许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例如，此时此刻，心中那种充盈到近乎满溢的感觉。

「我们走吧，菲莉西亚大人。」

「嗯。」

她们一同搬起那块沉重的木板，往劈柴处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路过祭坛的时候，她们注意到了一个正蹲在阴影里的背影。

那是洛克珊。

「洛克珊小姐，你在做什么？」

二人停住了脚步，随后艾薇向她发问道。

「啊……我有一个很重大的发现哦。这座祭坛的下方，隐藏着一个很大的洞呢。」

「洞？」

「你们不方便过来看吧。能拜托你们等会儿把其他人也叫过来吗？我也会去叫些人的。」

洛克珊站起了身来，深紫色的马尾在脑后微微摆动。

很快，得到消息的众人陆陆续续都聚集到了祭坛这边。

那个地洞位于石桌后方，由几条人工开凿的宽大沟槽构成入口。

之前，这里被经年累月堆积的厚实泥土和枯叶掩盖。不过现在，那些遮蔽已经被洛克珊用工具刨开了。

挖开泥土之后，下方的地下溶洞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地洞深处闪烁着微弱的火光，那是一支洛克珊刚刚为了照明而丢进去的简易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洞窟里的景象被映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副足以让人胆寒的恐怖景象，不过构成这幅图景的事物，她们在这座岛上也早已见过许多次了。

——是森森白骨。

光芒所及之处，全都是或完整或支离破碎的人类骸骨。

它们在洞窟底部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我下去看看吧。」

就在众人尽数屏息凝气之际，塞维琳主动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我也和塞维琳小姐一起下去吧。」

「也行。」

一直站在菲莉西亚身旁的艾薇，也随之主动请缨。

于是，两人决定一同下去探索。

所幸从洞口到洞底的垂直落差不算太高，大约只有十几米。

众人找来最粗的缆绳，将其一端牢牢系在一块石柱上。塞维琳将绳索在腰间缠绕两圈打了个结套，双手交替抓紧绳索，蹬着岩壁有条不紊地降了下去。艾薇紧随其后，也用同样的动作降进了洞窟。

两人的鞋底很快落在了溶洞底部满是碎骨的地面上。

菲莉西亚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地上的洞口旁。

她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地看着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两人。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终于，下方的火光开始移动。

塞维琳扯了扯绳子发出信号，上面的众人立刻拉动麻绳。两人借助绳索的牵拉，重新攀爬回了地面上。

「怎么样？」

维斯佩拉开口问道。

「艾薇小姐似乎对这方面的知识有一定了解，由她来说明吧。」

「好的。嗯……总之结论就是，从盆骨等特征来看，那里面的骨骼无一例外全是女性的骸骨。而且，它们大概率比地上那些骨骼的存在时间要长。」

「也就是说，这些骸骨很可能是村庄时代产生的？」

「我想是的。」

艾薇神情凝重地同意了维斯佩拉的推测。

「在那些村民还存在于此的时候，他们大概就在用献祭年轻女性生命的方式获取食物了吧。」

塞维琳用平静的语气陈述出了这恐怖的结论。

此时此刻，菲莉西亚只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她们的推测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这种惨无人道的「活祭」，已经在这座岛上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了。漫长的岁月中，有数不清的无辜少女，在这样的「活祭」中化作了尸骨。

「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诺瓦小姐和妮娜小姐的尸体会不会其实也转移到了下面呢？」

在塞维琳说完之后，伊莲急切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冀。

「很遗憾，下面只有骨头了。就算她们两人真的在下面，我们也很难找出来。」

「这样啊……」

听了塞维琳的回答，伊莲顿时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亮起来的眼眸黯淡了下去。

「况且，我们只知道她们的尸体消失了，并不能确定那种现象的终点就是转移到了这个洞底。也可能，是真的被某种力量所抹杀，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是啊。关于这座洞窟究竟是什么、以及尸体消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真相有太多种可能，我们还没办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艾薇也在一旁轻声附和着。

能够挖掘出更多关于这座岛过去的故事，本应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毕竟，离开这里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其中。

可是，她们在这座岛上的每一次发现，都伴随着超出常理的诡异与血腥，以至于那种接近真相的喜悦早已不可能存在。

特萨若斯，这座『秘宝之岛』，究竟还有多少骇人的秘密等待着她们发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