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自由意志与观测者
「这个也让我来拿吧。」
说出口之后,菲莉西亚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艾薇看了看她,随即视线下移,落向菲莉西亚手里那只空置的木桶。
「菲莉西亚大人,回来的时候还要装水呢。」
「嗯,我知道。只是现在先拿着……这样比较方便。」
菲莉西亚将两只空桶叠到了一起。
木头相撞,发出了有些空洞的声响。
「两个人就够了吧,还要我去啊?」
洛克珊站在一旁,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她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泥土。方才,她似乎与伊莲一起,为维斯佩拉立起了一座一如既往的简单坟墓。
「洛克珊小姐还需要负责承担洗衣的工作。」
「行吧行吧……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干。」
洛克珊耸了耸肩,从菲莉西亚手里抽走了上面的那只桶,转身向林间走去。
菲莉西亚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剩下五个人以后,有些东西便用不到从前那么多了,比如水。
意识到这一点时,菲莉西亚还是感到有些不舒服。
少提一些水、少准备一份食物……这些原本应该令人轻松的事,如今却只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从某个人的死亡中获得了什么。
而维斯佩拉,甚至是主动将这些留给她们的。
『让我去死吧。』
那时,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菲莉西亚一时没能理解,那竟是一句真正会被付诸实行的话。
可是后来,她没有改变主意。
直到最后也没有。
明明这些天来连大地都在颤抖,可在她死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洛克珊小姐。」
踩着满地落叶,菲莉西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走在前面的洛克珊稍稍偏过头。
「你和维斯佩拉小姐,最后,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嗯,说了不少呢。你问哪一件?」
「就是……她拜托你的事。」
洛克珊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空桶随着她的动作在身侧轻轻摆荡,碰到腿边。
「……她想让我回去康斯坦齐亚,替她把没做完的事情做下去。」
菲莉西亚知道维斯佩拉曾经提出过什么法案,也知道那与她被送上白鸽号有关。不过她所知道的,也仅止于那些零散的传闻。
「是那项税法吗?」
「不止,她脑子里的宏图伟业可多着呢。真亏她能觉得我有办法替她做到。」
洛克珊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洛克珊小姐,你最终还是答应她了对吧。」
「不然呢?让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跟我吵上一架吗?」
这敷衍的说辞,听起来确实像是洛克珊平日里的作风。
可不知为何,看着前方的背影,菲莉西亚的眼前却不可遏制地重叠上了清晨的那一幕。
那时候,洛克珊也没有显得多么悲伤,甚至还说了些不太合时宜的话。
可在维斯佩拉向她伸出手时,她一直没有动,直至那只手失去力气。
「洛克珊小姐……很相信她呢。」
「……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呃,因为……」
菲莉西亚一时没能回答出来。
她尚且无法把这些模糊的感觉说清楚。更何况,洛克珊已经转回了头,看上去并没有等待答案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做吧。」
片刻之后,这句声音从前方轻飘飘地落了过来。
菲莉西亚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位公主似乎真的留下了什么。
即使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
水面映着被树叶分割的天空。
菲莉西亚蹲下身,将木桶缓缓浸入水中。
倾斜的桶口处冒出几个气泡,她扶着桶沿,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这些事,如今她已经做得比从前熟练了不少。
「这样就可以了,菲莉西亚大人。」
「嗯……再装一点吧。」
艾薇站在她身旁,没有继续劝阻,只是在她提起木桶时伸手扶了一下。
沉甸甸的水将提绳绷直,勒进了菲莉西亚的掌心。
有些重。
不过,应该没关系。
菲莉西亚把桶放在岸边,转头望向已经坐到一块石头上的洛克珊。
「维斯佩拉小姐……真的很厉害呢。」
「啊,是吗。……她一直都是那副模样吧。」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只是,她连最后,都能为大家做到那种程度。」
她垂下了眼睛。
「如果是我的话,能做到什么样呢?」
艾薇的手在桶沿停了一下。
「菲莉西亚大人没有必要去设想这种事。」
「嗯,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她明明那么想回去。」
菲莉西亚还记得,那天维斯佩拉从坍塌的洞里被带出来时的模样。
也记得那之后,她如何一次又一次地熬过了疼痛。
付出了那么多,到最后却还是主动放开了手。
——她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吗?
「维斯佩拉小姐在最后……是不是觉得,自己留下来,也只会让大家更辛苦?」
「她的确说过差不多的话。」
洛克珊随手拨开了落在腿上的一片叶子。
「不过,你要是觉得她只是因为这个就乖乖去死,那可就把她想得太有道德感了。」
「诶?」
「她断了腿以后,想活下去的办法可一点也没少想。」
洛克珊顿了顿,嘴角浮起了一点笑意,眼底的光芒复杂难辨。
「她可是一个相当难伺候的大人物啊。」
菲莉西亚看向艾薇。
艾薇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同洛克珊的话。
「是的。那时维斯佩拉小姐也对我说过,她会努力活下去。」
「可是后来……」
「后来她把事情交给我了。」
洛克珊接过了话。
「至于她究竟想通了什么,你得问她本人。我可没办法替一个死人把每句话都解释清楚。」
菲莉西亚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若是能知道维斯佩拉最后说过的话,便能稍稍理解那种平静。
可如今,却好像变得更难了。
「但是,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她也看不到了啊。」
「看不到,也照样会发生吧。」
洛克珊没有看她,只是垂眼望着水面。
「有人能少交一点交不起的税,有人能把孩子养大。总不能因为她看不见,那些人的日子就不算日子了。」
「嗯……」
她说得很对。菲莉西亚知道。
可是,菲莉西亚还是忍不住去想——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些人会知道维斯佩拉的名字吗?会知道她曾经努力过,又为什么落到了这里吗?
「不知道也无所谓吧。」
直到身前传来洛克珊的回应,菲莉西亚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内心所想直接问出了口。
「不过,我会告诉他们的。总不能事情还没办成,就先把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洛克珊稍稍往后靠了靠,仰起头。
「唉,麻烦事还真多。」
她口中一如既往地吐着抱怨。
可此刻,菲莉西亚已经不太能把那种语气当真了。
「维斯佩拉小姐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吗?」
「『这样』?」
「就是,明明没有人……」
没有人认可吗?可那毕竟是一位公主,总会有人站在她身边吧。
没有人需要吗?那些过着苦日子的人,当然会需要她。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那个国王没答应她的法案,那些贵族还想方设法要除掉她。你想问的是这个?」
「……差不多吧。」
「那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她要是肯听话,哪会被送到这里来。」
的确,菲莉西亚也是听过那些话的。
『僭越』、『狂妄』、『不知分寸』……如今想来,在那些谈论里,好像从来没有人认真提过,那项法案能让城墙外的哪些人活下去,又能让谁家饿肚子的孩子多分到一口麦汤。
维斯佩拉全都是为了他人的福祉而努力的。到头来,却终究化作了泡影。
她所希望拯救的那些人,无法在她活着时看到她所做的一切。
「她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没人不会吧。」
这一次,洛克珊没有笑。
「但难受又能怎么样?要她觉得那些人说得对,她肯定也办不到吧。」
菲莉西亚没有再开口。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书房,想起那句关于家族的骄傲、王国的骄傲的许诺。
她并不相信父亲不知道这场旅途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想要得到父亲、得到家族、得到外界的哪怕一点点认可。
——那么,维斯佩拉呢?
她为了「他人」而努力,是为了什么?
水桶里的涟漪已经消失了。
菲莉西亚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要是我也能多做一点就好了。」
「菲莉西亚大人已经在做了。」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艾薇的声音便笃定地响起。
「而且,菲莉西亚大人没有必要变成公主殿下。」
「我知道。我也不可能做到她那些事。」
菲莉西亚勉强地笑了一下。
「只是,大家都很辛苦。你也是。我不想总是……」
她当然知道艾薇不讨厌照顾自己。
这一点,她如今已经不必再一次次怀疑了。
可是,知道艾薇永远不会厌弃自己,与能够心安理得地让她辛苦,毕竟是两件不同的事。
她也是真心希望艾薇能轻松一点的。
「我很高兴哦。」
艾薇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菲莉西亚大人会为我着想,我当然很高兴。只是,您若因此勉强自己,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也会困扰的。」
「……我没有。」
那句话几乎立刻就说了出来。
然而艾薇的眼眸,早已落在了菲莉西亚的手上。
虽然有魔法的暗中保护,她的掌心依旧被绳索压出了一道细微的印记。
「只是有一点……没什么事的。」
「嗯。」
艾薇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伸手,将菲莉西亚沾在袖口的一片湿叶轻轻取了下来。
◆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水随着步伐来回晃动,菲莉西亚不得不稍稍抬起手臂,避免木桶碰到自己的腿。艾薇走在身边,经过狭窄的地方时,便先替她拨开垂下来的枝条。
洛克珊依旧走在前面。
没有人再提起维斯佩拉。
可菲莉西亚知道,自己大概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没能完全听懂的话。
她还是觉得那个人很了不起。
只是,似乎已经与最初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了。
维斯佩拉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在父亲放弃了她、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以后,在她再也无法站起来的时候……她还能像从前一样,相信自己想做的那些事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菲莉西亚不知道答案。
她只记得,晨曦洒在祭坛上时,那个人最后的笑容。
那时,似乎没有谁来得及对她说些什么,没有谁来得及向她表达感谢。
掌心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酸楚。
菲莉西亚将提绳换到另一只手里。木桶短暂地晃了一下,少许水珠溅上了裙摆。
这时,艾薇立刻放慢了脚步。
「菲莉西亚大人?」
没关系。
——她原本想这么回答。
其实也确实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有魔法的保护,不会真的弄伤。
更何况,距离村落已经不远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能把这桶水完整地带回去。
可她望着艾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原本想说的话。
「……确实,有点重。」
说完以后,她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就像是一个在暴雨中死撑着残破雨伞的孩子,终于放下了颤抖的伞柄。
听到这句话,艾薇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的木桶放到脚边,向菲莉西亚伸出手。
「我来帮您分一些吧。」
菲莉西亚点了点头。
两人扶着桶沿,将一部分水缓缓倒进另一只桶里。水声短暂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空隙,又很快停下。
「怎么了?」
洛克珊在前方回过头。
「没什么,马上就好。」
「好吧。」
于是,菲莉西亚重新提起了木桶。
掌心仍然有些疼,但手臂确实轻松了许多。
艾薇提起另一只木桶,安静地伫立在她的身旁,并未催促,只是等待着她迈开脚步。
菲莉西亚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
而后,她们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