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姐妹

晨曦还未眷顾于此地，万物如往常一般静谧。

只有莉莉安与贝莱儿两个人背离了常轨，在这漆黑之中，悄无声息地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向守夜的二人道明了缘由后，她们便踏上了旅途。

她们的路线与昨日午后散步时相同，目的地也依旧是那座悬崖边。

只需一路向东而去，向着朝阳初升的那个地方而去，最终抵达这片小小世界的尽头。

莉莉安被贝莱儿牵着手，走进了幽暗的森林里。

这已经是她们登上特萨若斯岛的第十九天了。而莉莉安进入这片森林的次数，当然远多于十九次。

但像这样在深夜里踏进这片森林，对莉莉安来说还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夜间的森林与白天时看上去大不相同，但或许也并无什么不同。

鸟儿鸣啭、幼兽嬉戏——这样的事物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都不存在，这座森林从始至终都毫无生机。

萦绕在耳畔的，唯有溪流的涌声、海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以及鞋底踩在潮湿泥土上的脚步声。

就这样在林间行走着，约莫一刻钟之后，二人便抵达了森林的边缘。

拨开最后的灌木丛，如同一块巨大黑天鹅绒般的海平面映入了眼帘。

「看来还要再等一会儿呢。我们先坐在这里吧，姐姐。」

「嗯。」

她们于靠近崖边的位置席地坐下。

二人并没有紧挨着彼此，中间相隔的是她们握住的双手。

「呐，姐姐。」

「嗯？怎么了？」

微风中，听到贝莱儿轻声的呼唤，莉莉安转头看向她。

「我爱你哦。」

莉莉安怔住了片刻。

在晨辉绽起之前，她作出了回应。

「……我也是。」

或许这份爱与贝莱儿对她的爱并不相同。

即便如此，它也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在这之后、在日出之前，二人再无其他对话。

她们一同望着海面，等待着那第一缕曙光的出现。

「……啊。」

终于，自海天相接之处，紫色与赤色的光芒仿佛顺应着她们的祈盼一般示现。

它们翻滚、交融，将海面之下的红日缓缓牵引而起，映照出了波涛与大地。

于是，霞光满天。

「很美吧，姐姐？」

「嗯，是啊。」

宛若置身于神灵面前般的壮丽景象，确实震撼着莉莉安的内心。

然而，贝莱儿的下一句话，却不再注目于眼前的美景之上。

「就算如此，姐姐也只能注视着我一个人哦。」

在莉莉安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贝莱儿便突然倾身，一把将她拥入了身前。

莉莉安的身子一颤，双眸也微微睁大。

于是，她的视野里便被自己的妹妹所占满，而那初绽的晨光只能沦为背景板中一抹微不足道的色彩。

二人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彼此。

然后，贝莱儿轻轻笑了。

『噗嗤——』

——第一瞬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触感，仿佛有一块坚冰被强行塞进了她的体内。

几秒钟后，那份冰冷变化成了灼热，就像被烈火灼烧，而那烈火正逐渐蔓延至全身各处。

衣物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如同两朵绽放的花朵。

而鲜花的花柄，是一把贯穿她们二人的匕首。

「……为什、么？」

莉莉安惊恐地盯着贝莱儿胸前的鲜红。

仅仅是挤出如此短促的话语，莉莉安的喉咙深处就涌上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血液倒灌的声音。

「笨蛋姐姐……你想一个人先走的话，我肯定…会跟着你一起走的啊。」

这样说完之后，贝莱儿的口中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滩血里，似乎蕴含着太多东西。

莉莉安恍惚间明白了过来。

——即便自己想一个人去死，那也是不被允许的。

毕竟，贝莱儿从来不会允许自己离开她的身边。

在逐渐微弱的心跳声中，莉莉安努力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她看见贝莱儿嘴角渗着鲜血，却依旧微笑着。

即便贝莱儿没有开口，也仿佛有一句话语被传达到了莉莉安的心里——

『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对莉莉安来说，贝莱儿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她们二人只相差一岁有余，在外人看来几乎就像双胞胎一样。但即便如此，莉莉安也始终怀抱着作为「姐姐」的那份责任感。

莉莉安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自己这个可爱的妹妹。

在妹妹露出笑容时，她也会由衷地感到幸福。

或许也多亏了两人相差的岁数不大，她们从小就亲密无间。

无论是工作、玩耍、沐浴或是就寝，她们几乎都会形影不离地陪伴在彼此身边。

这样的日常，也让莉莉安感到无比幸福，祈盼着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对莉莉安来说，贝莱儿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切。

而被她全心全意喜欢着的贝莱儿，似乎也同等地喜欢着她。

贝莱儿甚至曾一脸认真地对她说，『我以后，只想和姐姐结婚』。

当然，这只是孩童的稚语罢了。

莉莉安是贝莱儿的姐姐，理应比她更明白事理，因此便像个小大人一样说教了她。

贝莱儿在被说教后似乎变得很委屈，但莉莉安对此也无可奈何。总有一天，她会长大、理解一切的。

——莉莉安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有一天，当她们姐妹二人在工坊的后院里一如往常挑拣着花瓣时，贝莱儿突然吻了她的唇。

那一天，莉莉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与恐慌。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贝莱儿，便狼狈地从她身边逃了开。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下意识地躲着贝莱儿。尽管这并不是一个「姐姐」该有的行为。

莉莉安扪心自问，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和贝莱儿那样做。毕竟贝莱儿可是她最喜欢的妹妹，她怎么可能会感到恶心。

只是，她也绝不可能「喜欢」和贝莱儿做那种事，绝不可能对妹妹的嘴唇产生任何妄念。

这样的事，贝莱儿本应在未来，只和她命中注定的真正重要之人去做的。

莉莉安一直盼望着看到那一天，看到贝莱儿长大成人、获得幸福的那一天。

因为，只要看到妹妹露出笑容，莉莉安就也会由衷地感到幸福。

理清了思绪后，在那天的夜晚，当她们仍像往常一样躺进同一个被窝里时，莉莉安向贝莱儿道了歉，并准备把这些道理讲给她听。

可是，贝莱儿根本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只是又一次吻了上来。

那个吻，比白天的第一次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莉莉安想要拒绝，想要用力推开贝莱儿。可不知怎地，她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于是，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嘴唇发肿，直到理智也近乎破碎、无法复合。

在这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莉莉安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推开贝莱儿。

如果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或许此后的人生就能够彻底改写了吧。

自己不会再在理智与本能、清醒与昏迷的夹缝间痛苦挣扎，而贝莱儿也能够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获得幸福。

但或许——

在花丛中的那第一个吻里，留着某种被她忽略了许久的东西。

并非出自溺爱，并非出自本能。

而是一种自内心深处生发而出的、『幸福』的甜蜜。

◆

莉莉安始终认为，若她们两人一直在一起，贝莱儿是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的。

但是，如果——

如果……

◆

四周已经变亮了。

很亮，亮到甚至有些刺眼。

那份光芒，似要将人灼烧，又仿佛无比遥远。

冰冷又滚烫的匕首，连接着莉莉安与贝莱儿的躯体。

二人的血液顺着刀刃和衣物涌出，在胸腹之间交汇、融合。

莉莉安清晰地感受到了贝莱儿身体那细微的战栗，感受到了她们逐渐变得微弱、却依旧同频的心跳声。

——就像是，她们已然融为一体。

血流仍未停止。

但或许，这也是幸运的。

随着鲜血的涌出，有什么东西好像也因之而被一同带走，离开了莉莉安的心。

她甚至不再觉得痛了。

她的身体与灵魂，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放松。

内心只剩下平静，以及那浓稠的温暖。

她定定地注视着贝莱儿。

贝莱儿，她的妹妹，此刻也同样注视着她，脸上挂着无比纯粹的微笑，看上去幸福极了。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曾让莉莉安在无数个清晨盯着出了神。

此刻，便更是如此。

「……好美……」

究竟是谁说出的这句话，莉莉安自己也分不清了。

不过，这也不再重要了。

仿佛是被那张美丽的脸庞所吸引般，莉莉安将自己的脸庞慢慢靠近。

最开始感受到的是呼吸，然后是血液的热度，最后——

是那双嘴唇的触感。

「……」

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挣扎。

只剩下最后的、也是最初的那一抹甜蜜。

视线逐渐模糊。

意识逐渐消散。

在这最后的时刻，莉莉安想起了自己最爱的妹妹曾许下的那份决意。

——『我的幸福，就是和姐姐在一起。』

是啊。

那么，莉莉安的幸福，就是实现贝莱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