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

第8章 回家

在工作日里,我的生活回归了日常。上学,放学,跟以往并无不同。

非要说出点不一样的,就是出门晚了些,回家早了些。

没办法,谁让我每天出门回家的时候,叶逢春都趴在窗边等我,隔着三十三层楼冲我招手——自从她知道我“认得出那个白点”之后,她招得更起劲了。

不过这几天,叶逢春也没闲着,每天六点准时叫我起床,乐此不疲地邀我一块练剑。烦是烦了点,不过比闹钟可爱多了,也就不计较了。

我在家的时候,教她读书学习;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主复习——学习态度,令人汗颜。

我的学习只是随波逐流,她的学习,能看出来是真的热爱。

她和我妈之间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了,整天围着妈妈转,不是帮忙做家务,就是谈天说地。现在妈妈出门买菜,都带她一起了。

倒像她们才是亲生母女,而我只是个寄宿的客人似的,连亲戚说不定都算不上。

只能说,她是个机灵的,知道谁才是供她吃供她住的人。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周二,天气预报发布寒潮黄色预警。她整天待在屋里,我还是提醒她,出门要多穿。她“嗯嗯”应着,转头就忘了。

周五上午,妈妈去买菜,她照旧跟去。北方的冬风,烈得很,咬人。我和妈妈都让她加件衣服,她头也不回,穿着一件薄外套就跑出了门:“不冷,我以前穿的比这还少呢!”

我们拦不住她,只能由她去了。

下午放学回来,她蔫蔫地窝在沙发上,见我进门,先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没有!”她揉了揉鼻子,还嘴硬,“就是菜场的风,有点大。”

“明天多穿。”

“嗯!”

应得倒爽快。

夜里,我睡到一半,听见窗响,感到一阵寒意——睁开眼,她趴在窗边,推开一条缝,正伸手去接什么。

“你干什么。”

“下雪了,”她回头看我,那点雪光映进她眼睛里,“小花你看,雪!”

窗外的确在下雪——雪粒裹着雨丝,细细密密,落到路灯底下就不见了。

“雨夹雪。”我说,“关上,冷。”

“雨夹雪?那它也是雪呀。”

她缩回手,又探出去,接了几粒,摊在掌心看:“你看,它化在手里了。”

“嗯,快睡。”

“哦。”她恋恋不舍地关上窗,钻进被窝。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小花,我明天堆个雪人,给你看。”

“雨夹雪,堆不成雪人。”

“怎的堆不成,”她不服气,“攒一攒,就堆成了!”

“嗯,那也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起来。

我起床时,她还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连头都埋进去,只露出一撮白发。

我拍了拍她:“生病了?”

她动了动,从被子里探出脸来——那张白得像雪的脸,烧出两团绯霞,像雪里燃着的小火炉。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看见我,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

“没有,只是有点难受。”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

“…发烧了。”

“发烧?”她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发热吧,那不算病,躺一躺就好了。”

“你都成这样了,还不算病?”我懒得跟她犟,把被子给她掖好,“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好的。”她弱弱地应道。

我在客厅找退烧药的时候,正好妈妈也在。我同她说了叶逢春发烧的事。

“温度量过没?”妈妈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担忧。

叶逢春已经融入我们家了,还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们这个家。

“还没,正准备量。”我从医药箱里找出扑热息痛和温度计,“好像烧得有点厉害,摸着挺烫。”

“那我烧点姜汤,好了叫你。”

“谢谢……”说罢,我感觉语气有些生分,又补充了句,“妈妈。”

从我身旁经过时,她声音轻,像自言自语:“不用说谢的。”

我“嗯”了一声。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我将谢谢挂在了嘴上,对谁都说。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同样的吗?明明还是有点区别的——妈妈是妈妈,家人终归是家人,是不用说谢谢的。

我回到房间,给她量体温。她盯着那支体温计道:“这又是甚?”

“量体温的。夹在腋下。”

她“哦”了一声,乖乖夹住了,一只手死死按着,像怕它跑了。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二。

我拿出退烧药,倒了温水。她把药片含进嘴里,先皱起眉头,像等着吃苦——眉头皱到一半,水咽下去,她愣住了。

“……不苦?”

“嗯。”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空杯子,像在消化一件不合常理的事:“药还能是不苦的?”

“这个不苦。”

她没再说话,躺了回去。半晌,小声说:“那生病,也没那么苦了。”

我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包话梅糖,是上个月一时兴起买的,我没吃几颗。我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来颗糖。”

她愣了一下,看看那颗糖,又看看我,张嘴含住。

“……甜的。”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话梅?俺们那儿也有话梅。婆婆腌的,比这个酸。”

她含着糖,慢慢安静下来,眼睛一点点闭上。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打算去看看姜汤煮好了没。冰凉的触感突然从手背传来——是叶逢春,她拽住了我。

“别走,”她没有睁开眼,虚弱地说,“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微微一怔。她的话是跟我说的没错,但感觉又不像是只在跟我说。

我并没多想,重新坐下:“好,我不走。”

可她并没有安心,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一分。好像我是枝头一朵娇花,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落,随流水而去。

我也以同样的力气回握,坐着,不发一言。等着等着,她始终没有松手,细小的鼾声,倒是缓缓传了出来。

她睡着了,睡着了也怕我走。

不,怕走的人不只是我。

妈妈敲了敲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的小手掰开,放回被里,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她睡着了。”我向端来姜汤的妈妈道。

姜汤里放了红糖、桂圆还有红枣。我想,她应该不会讨厌。

“那我放保温杯里。”妈妈转身迈了一步,突然停下,转头道,“你要喝点吗?煮了很多,虽然是甜的。”

“……嗯,喝。”我应了一声,跟上了妈妈。

我是不喜欢甜的,但也不能浪费了——叶逢春就从不浪费。

我同妈妈一人喝了一碗。没有叶逢春在身边,氛围又回到了以前。我不知道该如何找话题,刚想说些什么,想想又咽了回去。妈妈应该也是这样。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后,我带着保温杯回了房间。要是晚了,叶逢春醒来找不到我,可就麻烦了。

我坐在她旁边,一边看着她,一边把作业放在床上写。

中午,叶逢春醒来。我喂她喝了姜汤,问她想不想吃些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胃口。我就陪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直到她再次睡去。

傍晚,她出了汗,温度下去了些,总算恢复了些活力。但我也不敢让她累着,吃完饭后,便让她继续在床上待着。她说无聊,我就教她学习,她还挺开心。当然我也不敢让她学太多,教了一会儿,就把手机给她,让她刷视频玩。我则坐在旁边看书,不时应她一句她刷出来的问题。

刷着刷着,她便早早地睡去了。

我以为今天算是过去了。可到了后半夜,她又烧起来了。

她半梦半醒地叫人,含含糊糊:“婆婆……”

停了一会儿,又叫:“……小花。”声音轻得像怕我不应。

她烧得厉害,捂着被子,还一直喊冷——发烧的人,捂不得。

我又喂了一遍药。半个钟头后,她身上的汗才发出来。我把手探进被子里一摸,她后背的睡衣,潮得能拧出水。

我去浴室接了盆热水,拿上之前给她买的胡萝卜毛巾回来:“起来。”

“嗯?”她迷迷糊糊。

“擦擦汗,换件干的。”

她烧得没力气回应,由着我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靠在我肩上——她轻得吓人,我一只手就扶住了。

我把她的睡衣掀开一半,露出后背。

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没仔细看过。今天,却要看别人的。

她的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薄一层皮,贴着肋骨。肩胛骨支棱着,像鸟没长全的翅膀。

我拿着温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这些天多吃点,就不会这么瘦了。

毛巾贴上去,她“嘶”了一声,缩了缩。

“凉。”

“温的。”

“哦。”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小花,你的手,好软。”

“别说话。”

“哦。”

她趴在我膝上,任我擦。毛巾从她的背,擦到她的肩,擦到她颈侧那根细细的骨头。她痒,又不敢动,脖子缩着,闷闷地笑。

“你别笑。”

“我憋不住嘛……”她吸了吸鼻子,“我小时候生病,婆婆也这样给我擦。婆婆说,擦干净了,病就走了。”

“……”

“婆婆的手,没有你的软。”

“……”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话没说完。我把睡衣给她拢好,重新盖好被子。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这么想活的人,身体却这么轻。

像一阵风就能带走。

——不对。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她睡着了。呼吸还有点重,脸颊烧红的地方还没有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想:鬼是不会发烧的。

我原以为她是鬼——毕竟,她是凭空从水仙花里冒出来的。可眼下看来,她不是鬼。

她是个人。人会发烧,会怕苦,会在接雪的时候笑得眉眼弯成月儿。

窗外的微光洒了进来,洒在床头柜上,一闪一闪。是早上那颗话梅糖的糖纸,我忘了扔了。

我把它展开,抚平,放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着它。

就像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看见她烧红的腮,会心慌。

她烧了三天,从周六烧到周一。我陪了她两天。周一想陪也陪不了,是妈妈代劳的。

三天里,她蔫蔫的,像一棵晒蔫的菜。妈妈给她熬了粥,她喝两口就说“苦”——粥明明是甜的。她哼哼唧唧:“生病,好苦。我想好起来。”

“那快好。”我说。

第四天早上,她烧退了。

她精神抖擞地跳下床:“我好了,”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赚到一天!”

“刚退烧,别蹦。”

“我没事,”她拍拍胸脯,“你看!”

她蹦了两下,又蹲下去咳嗽起来。

“……”

“这是咳着玩的!”她嘴硬。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这日子,过得像借来的。

雪人,她到底也没堆成——那场雨夹雪,落了一夜,第二天就没了踪影,像从没来过。

可她好了。这就够了。

放学回家,我刚放了书包,在沙发上坐下,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爸爸站在门口,大衣搭在行李箱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领带松了半截,像赶了许久的路。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我说。

回来了。这是他每次回家说的第一句话,也常常是唯一一句。剩下的话他都省略了——像他发消息,打了一长串,又删掉,最后只剩“钱够吗”三个字。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爸爸,我连回来了都不说。

他换好鞋,立在玄关,像客人,看着我,又看了看客厅——窗边上那盆水仙,是叶逢春抱来晒太阳的。她今天早上刚换过水,叶子绿油油的。

“……家里,还好吗?”他问。

“嗯。”我说。

他上次回家,是半年前。上上次,隔得更久。他进门,吃饭,问一句“钱够吗”,然后就走。我们家的日子,像一碗没放盐的汤,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是一个味。

叶逢春听见动静跑出来:“谁呀!”

看见爸爸,她呆住——不是怕生,是没料到家门口会出现一个陌生人。

“我爸。”我说。

她立刻反应过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叔叔好!”

爸爸愣在原地。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出差回来,家里多了个白发红瞳的姑娘,一见面就给他鞠躬。

“这是?”他问。

“捡的。”我说。

“哦。”

他没有再问。妈妈也没问过——她只是第二天买菜,身边多了一个人。爸爸的不问,是另一种:这个家的事,他只管钱。

“我叫叶逢春!”叶逢春倒是一点不怯场,抢着说,“树叶的叶,相逢的逢,春天的春!”

看来这句话是她的出场白。

爸爸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道:“好名字。”

这是爸爸进门以来说的第四句话。

他放下行李箱,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我:

“生活费。”

他每次回来,除了这沓钱,还带一箱外头的东西——点心、果脯、别处的茶。箱子搁在玄关,搁到落了灰,也没人拆。

“不用。我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

叶逢春看看他,又看看我,跑过去:“叔叔,给我,我帮小花收着。”

她一把接过那沓钱,转手塞进我手里:“给,你爹给你的。”

“……”

“拿着呀,”她理直气壮,“叔叔大老远带回来的。”

爸爸看着我们俩,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好像松了口气。

叶逢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小花,你爹喜欢你。”

“……给钱就是喜欢?”

“嗯,”她一本正经,“婆婆说,把好东西给你,就是喜欢,他大老远回来,把钱给你——他心上记着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用婆婆的话,把我爸那沓钱,翻译成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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