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隐瞒
年初四。小花在房里补觉,我趴在窗边的小灯旁,把红包摸出来,捏在手里,坐了半晌。
昨天我买成了那串红豆子,小花是贴着心口收好的。她收下的那个样子,我还记得。可那豆子太小了,藏在衣兜里,算什么红。我想送她一个大大的、暖暖的红,就像她给我的那条围巾一样。可围巾她已经有了,我又该送她什么好呢?
我没有想出来。我把红包收回衣兜,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念头。
从我来到这个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受着大家的好。暖和的衣裳,好吃的食物,还有我早已失去的喜爱——我拿不出东西来回报。
没有多少天了。至少在我离开前,我得给她留下一样东西,谢她,也赔她。
小花,她是我的第一,是我最重要的第一,也是我最亏欠的第一。
我挨着她坐下,才觉出小腹坠坠地往下沉——是“月事”来了。我认得这个坠,也认得它要拖几天才走。
我坐在那儿,想叫醒小花,把话说出来。可这两个字是旧的,说出来她未必懂;新的,我又不会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可小花应是察觉到动静,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了?”
我把那两个字说得轻:“……月事。”
她猛地站起来,走得有点急,去翻柜子,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包;包不好拆,她拆了两回才拆开,抽出一片雪白的,递过来的时候没看我。
“这样……”她说。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我捏着那雪白一片,愣住:“这个……比布好用。”
我低头,照她说的弄。弄了两下,才算弄好。脸上有点热。
她没问我“布”是什么,只把脸偏到一边去,看向窗台上的小灯。
她出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热水袋,灌满的,烫手;她指尖还沾着水,也没擦,就隔着毛巾塞进我怀里。
“捂着。”
热水袋贴着小腹,那股坠慢慢化开。我抱着它,想起前世那些冬天——那时候的热水是我自己烧的,疼是我自己捱的。从来没有谁,替我把水灌好过。
我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小花,你真好。”
她把脸转开了:“……少来。歇着。”
那点子虚被压下去些。我当是月事的缘故,歇一天就好。
我躺着没动。暖意一点点上来,眼皮就沉了。
我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天光已经挪到了床那头,怀里的那点暖,温温的,不烫了。
屋里静。小花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看我,什么也没做。
“我睡着了?”我揉揉眼。
“嗯。”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我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有些累到了吧。”
她没再问,可我觉出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
睡前她替我掖被角,手在我枕边停了停,我没睁眼。
我照老规矩,从枕下摸出日记画道。画着画着,笔尖慢下来。等那头呼吸匀了,我才搁笔,又把胸前那枚玉摸出来,借着屋里一点微光看。
近来我总想着它。我数不清日子还剩多少,可摸着它,心里就安稳些。
正看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她没碰玉,先把日记抽走了。
“小花?”
我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把日记拿到自己那边,就着雪光翻。一页,又一页,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她不认得那些道道,可她认得那纸上的密。
“你在数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张不开口。我知道小花聪明,她心里早已有答案了。我只是希望她能别说出来,这样我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太平。
她低下头,指尖点在纸上,顺着那些道道一道一道往下划,划得慢,一道也没落下。
“你究竟是在数还要几天,”她问,“还是在数还剩几天?”
她连我最后这一点盼望,也彻底粉碎了。
我不能告诉她,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心一急,我扑过去就抢,手抖得厉害。她躲开,把日记往上举了举。
可这一扑太急。手上先没了劲,眼前也黑了一片,扶着床沿才没栽下去。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还我。”
小花也吓着了。她把日记合上,塞回我手里,声音都在抖:
“……你的,还你。”
“我没碰那玉。”她又说。
我攥着日记,好一会儿,那股发虚的劲儿才退下去。她别过脸去,躺下,背对着我,不出声。
我靠着墙缓了缓,把玉佩贴在心口,低低说了一句:“……抱歉。我可能知道原因,可我不能说。”
她没应。屋里黑着,我只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也没睡着。
隔了一阵,她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不能说,那不能说,那什么才是能说的呢?”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应她。她拉了拉被子,不再说话了。
后半夜,我其实没睡稳。迷迷糊糊间,觉出枕边有光,明明灭灭的——是小花,她拿过我的手机,按了一会儿,又放回来。我屏着气,不敢动。
等她的呼吸匀了,我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一亮,我不太认得那些设置,可有一栏我认得——“紧急联系人”。那里写着:
我。
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
枕头底下,玉佩凉凉地贴着。我摸出来,借着窗外一点雪光,看那两条鱼。鱼尾首尾相衔,绕成一个圆,像在说:不分开。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合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再下雪。窗外那点白,还是前两天的。
天还蒙蒙亮,我一个人来到客厅,一招一式地练起剑来。
剑走到一半,我分了神,慢了半拍。昨儿夜里那一下,又浮上来。
我收了剑,站在原地,等那口气匀了,重新起势。这一回,一招一式,走得稳稳的。
练到收势,我觉出门口有人。一回头,小花站在那儿,裹着睡衣,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我把剑靠在墙边,冲她笑,“吵醒你了?”
“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日记。”她说得轻,眼睛没看我。
我手里的剑往下垂了半寸。
“……没事。”我说,“我不介意你看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没接,又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提起剑,同我跟往常一样,一块练了起来。
吃过午饭,我正准备学习时,手机响了,三人群里热闹起来。
向晴把前两天游乐园的照片一张一张发进来——旋转木马上她举着手比耶,碰碰车里撞成一团,雪地里那张,我们仨站成一排,身后的红灯笼糊成一片光。
语音一条接一条,我捧着手机,一条条点开听。
她讲那个草莓发夹她有多喜欢——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可她讲得热闹,我听得也热闹,笑得眉眼弯弯,回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打字我还不大利索,一句话要琢磨半天,可我不嫌慢。她笑我拍照总看别处,我说我下回好好看镜头。
划到出园后那张合照——我停了停。
照片里,小花低着头,耳根有点红,谁也没看镜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常常脸红,还怪好看的。我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回去,划过去了。
小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我还在低头笑,把盘子搁下:“你先回她吧。”
“嗯!”我头也没抬。
她站了两秒,转身去了阳台,收衣服。那几件衣服,她收了许久。
她收完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学字。
外头的天阴着,屋里暖暖的,课本上的字一行一行,慢慢糊成一片。我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日子要是能就这么过下去,多好。
醒来时,身上搭着一件外套——小花给我披的。她坐在一旁看书,可她半天没翻页。
“你一直在陪着我嘛?”我问。
“算是。”她说。
“我睡着的样子,”我咧嘴笑,“是不是很好看?”
“……丑。”她说。
我瞥见课本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向晴又发来两条消息。我正要回她,小花打断了我:“你总说数完八十一天就到春天了。可到了春天,你要做什么?”
我的手指一顿。
“数完,我还没想过,”我笑着说,“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她没往下问。我收了笑,回复向晴的消息。
小花写着作业,我算着题目,在客厅待到了晚饭点。阿姨在厨房喊了声“准备吃饭”,我正要帮忙,小花按住了我,说她去就够了,让我把算到一半的题写完。
我听见阿姨问道:“……你手上,戴的什么?”
我抬起头望了过去,小花正端着碗,左手的腕处露着一点红。
那是我送她的手串,我以为她收好了。没想到她戴着,藏在袖子里。戴了这些天,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是她给的。”
那头静了静,阿姨的脸被遮住了。
“上回小春跟我说,”阿姨说,“你喜欢红的,还真是。”
我一动也没敢动。这话是她们母女俩之间的,我本不该听。
“……好看。”阿姨说。这一声轻得很,不像在评那串珠子。
然后她问:“以后我买红的,你能穿吗?”
“嗯。”小花应了一声。
她应得很快。应完,却没有把话收住——她站在那里,像还有半句挂在嘴边,不肯咽下去。
阿姨端着盘子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小花把话补了出来:“不光红的。你买的我都穿。”
她停了一下。
“以前的,也一样。”
阿姨的脚顿住了。
盘子在她手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我看见有水光从她眼眶里起上来,慢慢地,把下眼睫浸亮了。
我赶紧站起,把盘子接过来。她腾出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又一下,才说:“……好。”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看了小花一眼。
小花也看着她。
谁都没再说话。
吃过饭,我没回房。小花帮我批改完算术题后,我继续待在客厅练字,把“春”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小花蹲在窗边的小灯前看了好一会儿,拿湿布擦了擦叶子,才直起身。我趴在桌上,看着她做这些,没敢出声——她嘴上从不说,可这盆花她记着,跟我一样,等它开。
“立春那天,小灯要是开了,第一个给你看。”我说。
她“嗯”了一声。嗯得很快,像随口应的,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回过头,见我看着她,眼神躲了一下:“……看什么。”
“看花。”我说,“看有人给花搬家。”
她没理我,转身去倒水。我趴在桌上,心里又软又酸:她这样惦记着花开——等她真看见花开的那一天,我又会在哪儿呢。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把它按下去,不许它往深里长。
小花端着一杯水回来,搁在桌上,坐到我身边,掏出手机,点点划划。
她划得很慢。划两下,停一停,像在挑什么。
“明天,”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还在屏幕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也没把手机收起来,就那么搁着。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是向晴。
我接了,还没说话,那头先笑起来:“叶子叶子,明天我们出去玩吧,我都好久没见你们啦,还没玩够呢!”
“好呀,正好明天——”
话没说完,一只手捂了上来。我瞪大眼睛。
她捂了两下,才想起来去按手机。手从话筒那边绕过来,把手机拿走了。
“明天不成,”她对着手机说,“我跟她有事。”
“哦——”向晴拖长音,笑着说,“你俩偷偷玩!那行吧,反正刚去过欧乐堡,也没想好要去哪玩。我明天在家陪爸妈,孝顺一回!不过等下次我想好要去哪玩后再丢下我,我可要生气喽?”
“嗯。”“好。”“知道了。”那边说一串,她这边就应一个字,应得很干脆。
“说了啊,”她说,“挂了。”
那头“喂”了一声,还想说,她已经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把她的手扒拉开:“明天我们是要出去玩嘛?”
“算是。”她顿了一下才说。
“那怎么不带上向晴一起?”我小心地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看得比刚才久。
她不是个会把脸色摆出来的人。可她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就没底了——像说错了什么,又说不出错在哪。
“你更想和向晴玩?”她问。
声音还是老样子,平得像一面水。
可我听见底下有东西压着。
“也不是。”我说,“就是三个人一起玩,不是更开心嘛。”
我把手拢在身前。这话是遮,可遮的时候,我自己先心虚了——三个人一起玩,本来是该开心的。
“那,我跟……”
她说了一半。后头那几个字,我等了一会儿,没等来。
她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又按灭。
“算了。”她说,“反正明天跟着我就成。”
“嗯。”我点点头。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又飘起了雪。昨天夜里落的那一层,还没化。
小花出门前,把蓝围巾仔仔细细系好,又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她说。
出门前,我戴上了围巾和手套。
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海港路,海洋极地世界。门口一条大鲸鱼的雕像,蓝汪汪的,张着嘴,像要把人吞进去。我仰着头看了半天。
里头暖洋洋的,光线幽蓝幽蓝的,像沉进了水里。一条长长的玻璃隧道,鱼从头顶上、从两边游过去,大的小的,花的素的,成群结队。一条扁扁的鱼,从头顶慢慢游过去,像一片会飞的黑布,一扇一扇的。
“……原来海底下长这样。”我轻声说,“我们那儿的人说,海里有龙。龙没见着,倒见着这么多好看的鱼。”
“那是鳐鱼。”小花说,“底下那个是海龟,活了好几十年了。”
“海龟认得回家的路吗?”我问。
“认得。”她说,“它认得。”
水母馆里最安静。水母一只一只,在幽蓝的光里一开一合,像会呼吸的伞,又像落进海里的星星。我贴在玻璃前,看入了神:
“它们像天上的星星,掉进海里,忘了回去的路。”
小花问:“那它们想回去吗?”
我想了想:“回不去,就留下来发光。也挺好。”
再往里走,有一片白花花的冰地,一群胖墩墩的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穿了黑衣服的小人儿。我看了半天,它们才歪歪倒倒走两步,“扑通”跳进水里,游得比鱼还快。
“那是什么?”我瞪大眼睛。
“企鹅。”小花说,“住在很冷很冷的地方。”
“很冷?”我想起艾山的冬天,“那它们不怕冷?”
“它们就喜欢冷。”她说。
我蹲在玻璃前,看一只企鹅歪着头,也看我。我冲它摆摆手,它不理我,一摇一摆地走开了。真神气。
再往前,上了一层楼。海豚表演的时候,海豚从水里一跃而起,又高又漂亮,我“呀”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怕吵着别人。小花在旁边,嘴角弯着。
训海豚的人一吹哨,海豚就顶球、跃圈,样样都听。我小声问:“它怎么这么听话?”
“教出来的。”小花说,“日复一日,它就会了。”
我“哦”了一声,觉得这话耳熟——我学写字的时候,她好像也这么说过:不着急,一天认一个,日子长了,就会了。
但我的日子是会用完的。
我抬头看海豚。海豚跃起来的时候,水花溅得老高,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我“呀”了一声,又笑了。
我觉出她在看我——不是看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她看着我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先慌了神,假装去看海豚,耳根却热起来。
午饭是在馆里吃的。吃完接着看。海豚看完,我们又倒着逛了一遍。
我们在广播最后一遍催人的时候出的馆,外头的雪已经下密了。海风裹着雪粒扑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小花系着蓝围巾还是冷,缩了缩肩。
我看见了。
我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你冷。”
小花怔住。她低头看那条红围巾,看了一会儿,要解下来还我:“你自己戴!”
“我不怕冷,”我说,“我就是在雪里长大的。”
她不信,还是解下来往我颈上绕。我又推回去。推来推去,最后那条红围巾被解下来,绕到两个人中间——一头搭回我肩上,一头裹在她脖子上。
“风大。”我只说了这两个字,又把人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好让围巾够长。
我紧挨着小花,肩膀碰着肩膀,往堤下走。围巾不长,一头在她颈上,一头在我肩上,那一圈红就把我们俩圈在里头了。
走了几步,小花站住。
“先别回家。”她说。
我看着她。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海。”她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说完,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跟上去。堤上的灯隔着十几步一盏,把雪照得白里透青。那片雪一直铺到水边,一整天没人走过。再往外是海,看不见,只听见浪一声一声地推上来,推到雪沿上,又退回去。
走上那片雪的时候,小花慢下来。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前头落雪的路,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雪听见:“你说过的,你想活,对吗?”
“嗯?”我没想过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是应了,“嗯。是的。”
我答得快了些,快得像早就备着这句。她大概也听出来了——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好。”她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心里一沉。这话像交代,像再也见不着。
可我还是问了:“什么事。”
“答应我,”她说,“不管怎样,你都要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没有应。
喉咙里像堵着雪,一个字也上不来。当年婆婆把这话嘱咐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后头有什么,随口就应了;如今我知道了,我应不出。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就这样,我们一路没有说话,走到水边。雪下得更密了。她站到我前头,替我挡着风。那件蓝大衣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
我看着她,问:“那你呢?”
“嗯?”她回过头,有些茫然。
“华妙。”我叫她的名字,叫得轻,“你现在,想活吗?”
她望着海。雪幕里,海是灰的,只有浪尖上有一点白。
隔了很久,她才摇了摇头。
“……想死。”
又轻,又虚,虚得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敢信。
风把这话吹散了。
我没接话。
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掸。
三次了。
我问了三回。她答了三回。
她要我活着,自己却答我想死。这两句话搁在一处,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想问她为什么。可我没问。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替我挡着风。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又落上。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雪水,就着这点水光,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别这样。真的,不要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