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见春天
喝完奶茶,我们沿着海市路往回逛。天已经暗下来了,前头亮着红灯,一溜车堵着,一辆一辆地往前挪。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一只小猫从巷子里蹿出来——橘黄色的,瘦瘦的,尾巴耷拉着,跑得跌跌撞撞。后面追着一只恶犬,汪汪地吠,穷追不舍。巷口的墙根下,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小猫吓坏了,慌不择路,一头钻进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底下。
那狗绕着车转,鼻子贴着地,一声一声地吠。小猫从车底蹿出来,冲进了马路中间。
那狗还要追,被一个拎菜的路人喝住了,才没跟上去。
车流“嘀嘀”地响。前头那辆车慢下来,后头的喇叭就响成了一片。小猫蹲在马路当中,尾巴炸成一团,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进退不得。
“啊!”叶逢春拔腿就要冲。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我去。你站着别动。”我说。
“你跑不过车!俺跑得快,一下就到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猛地一挣,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我伸手再抓——指尖擦过她的袖子,抓了个空。
平日里看她空手练剑,只当是晨起的习惯;今日才知,那不是花架子,她真有功夫。
“叶子——!”向晴这才喊出来,声音都劈了,“那都是车——!”
后半句被喇叭声淹了,而她已经一头扎进车流里。向晴慌忙拽住我的胳膊,像是怕我也跟着冲出去:“华妙!你、你别——”
我站在原地。
车流里,那道小小的影子躲着车,左一闪,右一挪。她跑到猫跟前,蹲下来,把那只炸毛的小猫捞进怀里。猫在她手里抖成一团,爪子勾着她的袖子,一声一声地“喵”。她抱着猫站起来,转身往回跑,跑回大半的时候——
一辆电动车从斜后方蹿出来,直直朝她压过去。骑车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冒出个人来,刹车已经晚了。
我挣开向晴的手。两三步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回路边。电动车“吱——”地刹住,车头离我们不到一尺。
骑车的人脸都白了,支住车,张嘴就要骂:“你们怎么走路的——”
我没理他。那一刻,我脑子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
“谁让你去的。”我说。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出来,自己在抖。
叶逢春抱着猫,仰起头看我,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住了,小声叫了句:“小花?”
“我说了我去。我让你站着别动。”我攥着她胳膊的手,不敢松开,“你听不见吗?那都是车——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让我——”
我猛地顿住。
那句话,我说不出口。光是把它在心里过一遍,我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
她被我吓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抱着猫,声音又小又哑,“……俺、俺跑得快……猫它,在马路中间……”
“你跑得快?”我盯着她,声音高了起来,“你跑得过刚才那辆车吗?它要是没刹住——你要是躺在那儿——我——”
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骑车的人攒了一肚子火,正要发作,却被晾在那儿——他要骂的话,我先替他骂完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向晴回过神,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她先冲那人赔了个笑:“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吓着您了!”又转过来拉我,“小花!小花——好了好了!人没事!猫也没事!叶子也知道错了!”
我别过头,喘了两口气,没说话。
大哥站在那儿,见向晴劝得费劲,挠了挠头,干巴巴地帮了一句腔:“……那个,小姑娘,别骂了。人没事就好。往后,往后看着点路。”
“说的是!”向晴赶紧顺杆爬,“大哥都不计较了,你也消消气。叶子,快给大哥道个歉!”
叶逢春擦了擦眼睛,怯生生地给那人鞠了一躬。
那人连声说着没事,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骑上车走了——他大概到走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从被吓的那个,变成了劝架的那个。
叶逢春抱着猫,小心翼翼地蹭到我面前,声音还带着鼻音:“……小花,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猫缩在她怀里,怯怯地“喵”了一声,像是替她求情。
我看着她。她眼眶还红着,怀里的猫也还在抖。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还知道错。”
声音一出来,我自己先愣住——沙得不像我的。
叶逢春吸了吸鼻子,没敢看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她怀里的猫,倒是慢慢不抖了。
向晴蹲下来,戳了戳猫脑袋:“……哎,好小一只。脏兮兮的,吓坏了吧?”
小猫在她手边缩了缩,又探出脑袋,闻了闻她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围着那只猫。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火气散了,疑问却浮了上来。
我气她什么呢?
她只是去救一只猫——跟我刚才想做的事,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我冲进去,是因为我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她冲进去,是因为她不肯让我去。
她把我的命看得那样重,却肯把自己的命,随手就押上去。
她这副不要命的样子,真像我。
原来我不是气她不听话。我是怕——怕她学了我,把自己当成可以随便丢掉的那一个。
怕到极点,是会烧成火的。
向晴抬头:“这猫怎么办?你们要养?”
“我要养它!”叶逢春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她说着,把猫捞回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家能养?”向晴看我。
“……随她。”
向晴瞪大眼睛,来回看我们俩,半天,“噗”地笑了:“华妙,你居然答应养猫。”
“……”
“你变了啊。”向晴说,“你以前,可最省心了。”
我心里一动,没有接话。
向晴也没追问。她搓了搓手,站起来:“行!那你们先带它回去——先别洗澡啊,它这么小,天又冷,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拿块温毛巾给它擦擦就成。我听说流浪猫身上可能有跳蚤,你们回头问问宠物店——对了,”她想起什么,笑着看我,“华妙,你上回捡了个表妹,这回又捡了只猫。你挺会捡的啊。”
叶逢春抱着猫,低头没说话,耳朵却红了。
“得,”向晴看我们俩这副德行,乐了,“你俩一个收留的,一个被收留的——正好凑一家。”
她说完,挥挥手,倒退着走了两步:“下周还来我家啊!叶子,下周末见!”
叶逢春腾不出手,抱着猫,冲她喊:“向晴再见!下周末我还去!”
向晴走远了。双马尾在人群里一甩一甩。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她捡了一只猫,就像我捡了她。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都被人,捡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叶逢春抱着猫,走一路,低头看一路。
“它缩成一团,圆圆的!”她一本正经地宣布,“叫团团好不好?”
“……”
“你还在生气吗?”叶逢春见我没搭理她,小声试探道。
“没有。”
“那你理理我好不好?”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明明我没欺负她,怎么倒显得我是个坏人了。
“不好。”
“不嘛,小花!你要说好——团团,你说是不是?”
“喵——”她怀里的小橘猫跟着唤了一声。
她先前跟花说话,如今又跟猫说话,别是真能听懂吧。
我嫌她烦,只好问:“为什么叫团团?”
“……”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好听。”
早知道还是不理她了。
她把猫举到面前,认真地问:“你叫团团,好不好?”
小猫又“喵”了一声。
“它答应了!”她欢呼。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看见我们抱着只猫,她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阿姨!”叶逢春举着猫,“它叫团团!我捡的!它没家,我们能养它。”
妈妈看看猫,又看看她,半晌,说:“……别让它上沙发。”
“好!”叶逢春答应得飞快,“它不上去!我保证!”
吃完饭,叶逢春难得没学习,净跟猫混在一块儿。
妈妈拿了个旧垫子,放在窗边角落,叠得整整齐齐。
团团蹲在垫子上,矜持地舔爪子,好像它本来就在这儿。
叶逢春蹲在旁边,看得眉眼弯弯:“团团,这是阿姨给你铺的!你要谢谢阿姨!”
团团“喵”了一声。
她一本正经地翻译:“它说谢谢!”
妈妈坐在沙发上,忙着自己的事,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和团团,默默掏出手机,搜养猫的事项,列了一张采购清单。
妈妈嘴上说“别让它上沙发”。可垫子是她铺的。
这个家,十六年来,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如今还是三个人,多了一只猫,倒都围着它打转了——一只猫,把我们仨拢到了一处。
小猫趴在窗边的垫子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好像连空气,都暖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叶逢春冲进车流的画面,来来回回,放个不停。
明明已经过去了,可我就是忘不掉。
我侧过身看她。她睡在我身边,脑袋朝我这边歪着,呼吸匀匀的。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颈间。那枚青白双鱼玉佩,随着她的呼吸,像两条鱼,首尾相衔,缓缓地游。
我盯着它看了半晌。
她说这玉是别人送的——是谁送的?
她说这玉不能离了她——离了,会怎样?
从前她不愿说的事,我从不问。可今晚,不知怎么的,我想知道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了一下那枚玉佩。
指尖温温凉凉,滑滑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
只碰了一瞬。
可就是那一瞬,有个画面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
白,满眼的白。眨眨眼,才看清是铺满雪的苍茫天地。
大雪纷飞,如鹅毛,遮天蔽日。
茫茫雪地里,一间小屋亮着昏黄的灯火。屋里暖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枯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一个小女孩搬了只小凳,坐在窗台边,仰头望着那枝枯枝。白发,羸弱的身子,裹着一件旧棉袄。她捧着双手,哈了哈气,认认真真地说:
“发芽吧,和我看看春天。”
声音小,小得只剩一丝气息。
她说完,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它回答。窗外,雪还在下,她也不去看。
然后她站起来,又望了一眼那枝枯枝,搬着小凳,坐回灯下去了。
画面散了。
我的手捏着玉佩,半天没动。
那是她。她小时候。
她一个人,守着那枝枯枝,等它发芽。等不到,她也还是等——小屋里,有人等她。
她不是来取代我的鬼魂。
她是一个,在雪夜里,等一枝枯枝发芽的女孩。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睡不着,索性想看看它。
我悄悄把右臂从她颈下伸过去,够到她颈后,与左手一起解那根红绳。我怕吵醒她,动作放得轻,可手指不听话,那结解了两次才解开。
我刚把玉佩拿起来,想凑近些看——
她猛地蹙起眉头,身子弓了一下,嘴唇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白得透亮,像月光下的雪。呼吸乱了,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痛哼,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我从没听过她那样哼过。她一直是笑着的,摔了跤也笑,噎住了也笑,“赚到了”常挂在嘴边,像世上没有疼这个字。
可她现在,疼。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塞回她颈间。红绳来不及系,胡乱拢在她胸口,手心覆上去,死死按住。
“……叶逢春!”我喊她,声音抖得不像我自己,“叶逢春!”
这是我头一回喊她的名字,却生怕是最后一次。
她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嘴唇一点一点,恢复了红润。眉头松开了,那声痛哼也没了。她安安静静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死死抱住她,自己的后背汗津津的,全是冷汗。
我刚才,差一点,就把她弄没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以为她要醒了,身子一僵,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没睁眼。可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醒了?”我问,声音发虚。
“唔……没有。”她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我睡着了……”
“……你笑什么。”
“我没笑呀。”她闭着眼,嘴角又翘了翘,“我睡着了,怎么会笑。”
“……”
“倒是你——”她微微睁开一只眼,偷看我,“半夜不睡觉,还把我抱得这么紧。你冷啊?”
“……”
不冷。只是这样抱着,我才能安心。
“你是不是,偷偷碰我的玉了?”
“没有。”
“你有!”她一个翻身坐起来,指着我,“我看见你手了!你手上有汗!”
“……”
“你为什么要碰我的玉呀?”她凑过来,歪着头看我,“你想要?那给你!”
说着她就要解玉佩。
“别——”我按住她的手,“……快戴上。”
“为什么?”
“……你戴着,我才安心。”
“……”她眨眨眼,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小花,你今晚说话,怎么都这么好听?”
“睡觉。”
“哦——”她拖长了声音,躺回去,钻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那你也睡!明天我把玉给你看!给你看个够!”她说着,把玉往衣领里拢了拢,像藏一件顶要紧的东西。
我抱着她,合上眼。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她差一点就没了。她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还笑得出来。她更不知道,她的命,刚才被我攥在手心里,差一点,就攥丢了。
我一夜没睡。
她说过,她是来取代我的。她说,数到八十一天,冬尽春来。可她从没说过,她会消失。
“她会消失”这个念头,第一次落进我心里,沉甸甸的,像那块玉。
我怕她消失?我明明什么都不在乎。
白天的火,我以为自己想明白了——是怕她学我,不爱惜自己。
到这一刻才懂:那火底下烧着的,就是这一句,我怕她消失。
以前我想过死。想过怎么死得干净,怎么不麻烦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怕一个人消失。
可我现在怕了。怕得,手都在抖。
我想起第一夜,她从水仙花里走出来,说她来替我活。
那时我想:真好,有人替我活下去了。
可现在,我怕她走。我怕她替不了我。我怕她消失。
我怕我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清晨五点半,躺不住的我起了床。
我没想惊醒她,可她睡得太浅。我稍一动,她就睁开了眼。
她见我起这么早,竟比我还高兴,念叨着要我日日都这么精神,说完就往外跑,看团团去了——连剑都顾不上练。
那等会儿,就让她教我练剑吧。对了,还得准备两把剑。之前她一直是空手练的,也是委屈了。我这么想着,在书桌前坐下。
窗台上那盆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又鼓出好些花苞,个个蓄着劲儿,看着没多久就要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它早开了。今年许是有她在,反倒迟了些——可花也因她照料,才长得这样好。功过相抵,便不怪她了。
我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话梅糖的糖纸、蓝色的水仙发卡,还有我的遗书。
我的秘密,都收在同一个抽屉里。
看了片刻,我又合上。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她常念,我也记住了。
再过四天,就是冬四九。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神,离八十一天,只剩五十七天。
她数着九。一天,一天。数到八十一天,冬就尽了。
我要让她数完。
我知道她瞒着我许多事。她这条命,好像也不是为她自己留的。
她瞒着我,我瞒着别人。她不肯说,我也没问。
从前我以为,谎是说出去的假话。现在我知道,谎是没说出去的真话。
可我还是要让她数完。
从前是我总想着死。现在——我想让她活。
我要让她,看见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