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于是,我认识了一位不良美少女(下)
那个人看见我的瞬间,也僵在了原地。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月光折射出的幻影。直到认出我是活人,肩膀才稍稍放松。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纤长的身影,以及垂在肩头的柔顺长发。
是个女孩子。而且,好像有些眼熟。
她向前走了两步,背靠窗台轻轻一跃,坐了上去,双腿自然垂下。
这时,我才完全看清她的脸。
果然,是我们班的虞子衿。难怪那头漂亮的长发如此眼熟。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毕竟同班一年半,即使从未说过几句话,也很难认错彼此的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组织了很久语言,才轻声问:
“你……不回教室吗?”
话音刚落,她自己反而紧张起来。她轻咬着下唇,把目光躲向窗外,仿佛害怕我反问同样的问题。
我被她的小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像藏着什么不愿被戳破的心思。
我顿了顿,也把声音压得很轻:
“我……想再待一会儿。”
话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语气轻得像怕惊动谁,也像怕暴露某种不该暴露的心情。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让人分不清是放松,还是更加僵硬。
我这才意识到,她或许不是被我吓到了。只是自己喜欢的地方突然多出一个意外访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坐在窗台上,白皙的脸颊染着一层薄红,手指来回绞着衣角。沉默半晌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看向我。
“真是——悠……悠哉哉的呢。”
她说得很轻,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自言自语。
喂,明明是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怎么自己先害羞得脸都红了?
不过看得出来,她至少努力避开了“悠悠球”这个最常见的外号。
说起来也怪妈妈。“优”这个姓本就少见,她偏偏又给我起了“优悠”这样一个名字。小学时,我没少因此被人取笑。
问起原因,她只会回答:“这个名字不是很可爱嘛。”
到了初中,这个亲昵得过分的名字倒让我意外有了些人缘。大家喊起来总是温温和和的,让我也不好意思再计较。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人,我偏偏想小小地抗争一下。
她不只姓“虞美人”的“虞”,名字还叫“子衿”,风雅得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语文老师夸过两次,一次讲《诗经》,一次讲曹操的《短歌行》【注1】。
这公平吗?虞子衿。光是这个名字,就能把“优悠”按在地上摩擦。于是我挑了挑眉,摆出一副随性到近乎欠揍的态度:“是啊,一本正经的有什么意思呢?【注2】”
我本来只是随口反击,她却像被戳中了什么,猛地缩了一下。
“抱歉……”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呃?这就道歉了?
我确实有一点生气,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玩笑,没料到她会如此认真地道歉。
她是听懂了我的不快,还是特别在意我说的话?
同班一年半,我第一次认真观察她的表情。她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典型的“冰山美人”。并非刻意冷漠,只是天生带着一层薄雾般的距离感。像一朵开在高处的花,明明看得见,却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她从来不像一个用功的学生。我几乎没见过她埋头刷题,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翻那些与考试无关的书,成绩却始终稳居前列。
高一时,我还在与身边的人比较谁更努力。每次看见她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都会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不是怨恨,也不完全是嫉妒,更像是对某种“不费力的光芒”本能地不服气。
我曾以为她只是在表面上装轻松,回家后仍会拼命学习。后来才知道,她的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来弹钢琴。
而且不是随便弹弹。高一寒假,她参加了一场国家级钢琴比赛,拿了第一名。有人说,她凭这个成绩申请国外顶尖音乐学院都不成问题,国内也有不少大学愿意降分录取。
按照旁人的期待,她的人生本该顺理成章地驶向“音乐家”的轨道。可比赛结束后,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来学校上课,与我们一起在日复一日的铃声中度过普通高中生活。
偏偏她的文化课同样出色,似乎可以轻松跨过每一门课的门槛。这让我更加摸不透她:为什么还要像我们一样,被困在早自习、晚自习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里?
那段时间,我常觉得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注3】。不是贬义,只是用来解释这种不合常理的优秀。“天才”这个词,我从未想过贴在自己身上,放在她身上却显得理所当然。
当然,她也并非没有缝隙。
去年夏天的一节体育课,我因为天气太热,跑进旧教学楼避暑。平时紧锁的仓库门竟然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束暖色的光。
我随意向里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她的侧脸。
仍然安静,却不像教室里那般疏离,而是带着一点柔和的倦意。她戴着白色头戴式耳机,纤长的身影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个只有她能够听见的世界。
那一刻,她与平日那张看不出情绪的扑克脸【注4】完全不同。她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女孩,敏感、柔软,带着一点不愿被人发现的忧伤。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也会走神,也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也会露出属于普通少女的柔软。
但我最终还是悄悄移开了视线。不是不想靠近,而是害怕惊扰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样真实的虞子衿。
可眼前的她,又与那两种印象都不相同。
此刻,她涨红着脸坐在窗台上。背挺得笔直,神情却明显局促。她不时用手扇着脸,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壶刚烧开的水,连盖子都快被顶起来了。
这些细碎的动作,让我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消失,甚至生出一点笑意。
她原来也会紧张成这样。
我把原本打算说的玩笑咽了回去。再逗两句,她说不定真会委屈得掉眼泪。
往日那层冷意像被月光悄悄卸下,只剩陌生的生涩和可爱。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总背着的这个小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太争气地先开了口,假装只是随口一问。
“嗯?啊——这个是……CD机。”
她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愣了半秒,随即“咚”地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两只手急急忙忙托住小包,好像我刚才问的是“你是不是背着定时炸弹”。
“要不先喘两口气,冷静一下?”我忍不住笑出声。
“好的。”
她居然认真照做了。
“呼——哈——呼——哈——好多了……”
像是重新恢复运转,她终于解释道:“这个小包里装的是随身听,可以播放CD的那种。”
“唉?CD就是光盘吧。现在还有人在用吗?”
我确实有些惊讶。
她低头看着地面,鞋尖轻轻蹭了两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很快,她又抬起头,眼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拿出来给你看吧。”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圆盘,递到我手中。外壳映着月光,光滑而细腻,倒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迷你飞碟。
“这个要怎么用?”我把圆盘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不小心启动什么自毁程序。
“虽然可以用背面的按键,但我通常用这个线控。”
她指了指挂在衣服上的小方块,像一个低配版遥控器。
“按这里就可以播放。你听听看。”
我把CD机递回去,从她手里接过耳机。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指节,带着一点点凉意。
耳机里随即响起一首安静的钢琴曲。琴音轻缓,温柔地漫进心里。
“是……《月亮河》【注5】吗?”
她点头,微微笑着,声音也柔和下来,“嗯嗯。”
我沉浸在旋律里,听着琴键的每一次起落。
月亮从云后钻出来,她的影子恰好落在我身上。我悄悄抬眼,发现她也正在看我。那双眼睛映着月光,亮得像是收纳了漫天星辰。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曲子结束后,我慢了半拍才摘下耳机,赶紧还给她。
“谢谢。”
我不敢直视她,只好盯着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心里那点陌生的悸动,让视线无处安放。
“没事没事。”
她接过耳机,动作有些急,耳机线也跟着轻轻一颤。她看起来既惊喜又慌乱,似乎不确定刚才那几分钟,是否算得上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为什么要用这个听音乐?不会觉得麻烦吗?”
我把注意力拉回CD机,假装自己只是对这种老旧设备感兴趣。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落进了她熟悉的领域。她的眼神一下子专注起来。
“不会啊。”她摇摇头,“我反而觉得,恰恰是因为这种不自由,才会更认真地听每一首音乐。”
她顿了顿,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词。
“用音乐软件听歌的确很方便,可一旦不喜欢,就会马上跳到下一首,甚至换成另一个人的歌。音乐被切开以后,它的整体就不见了。像拿起一本书,只翻最精彩的片段,却丢掉中间的铺垫和空白。”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CD机,拇指无意识地沿着透明上盖的边缘轻轻摩挲。说到那些被跳过的部分时,她微微抿起嘴,像是在替它们感到可惜。
“使用CD机时,我会先提醒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会待在这个作曲家的声音里。跟着他的起承转合,不只等待最抓耳的几秒,也接受那些有些无聊、甚至有点啰嗦的部分。”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而且,有了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我会更珍惜这些音乐。就像……它们真的在我这里停留过,而不是从耳边路过一下就走了。”
她的话像一条轻快的小河,顺着CD机一路流淌出来。
我靠在窗边听着,心中默默感叹:原来她平时冷冰冰的脑袋里,装着的是这些东西。
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声音立刻慢了下来。
“啊——抱歉。很无聊吧?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地面,手指绕着衣角,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藏身之处。
“没有啊。”我赶紧接话,“你的想法挺有意思的。”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神情随即亮了一点。她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是吗?……谢谢。”
“唉——你怎么这么紧张?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晃了一下,只好再次望向窗外。
“啊——对……”
“不许道歉,也不许再说谢谢。”我故意板起脸,像是在发布一条新班规。
她像是突然遇到了一条无法处理的指令。沉默两秒后,才认真地点头。
“嗯。”
“别太拘束啦。”我绕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故意左右晃了晃,“这样,有放松一点吗?”
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才慢慢跟着我的动作晃了两下。等我从她身后绕回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把视线收回来了,眼睛悄悄落在我的鞋尖上。
“轻松一点了吗?”我收起部分笑意,认真地问。
她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脸颊却像被人刷上一层晚霞,仍旧红得厉害。
“脸都红透了呀……”我还是没忍住,在这种时候嘴欠地补了一刀,不过说完就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点空间给她呼吸。
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想说“啊——抱……”。话到一半,又想起刚才那条“不许道歉”的新规定,只好把剩下的音节咽了回去。
我假装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嗯?”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
“嗯……”
她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原来,她一点也不高冷,只是不擅长与人说话。她不会主动打开话匣子,可一旦开口,就会认真想清楚每一句话。
这反而让我更想了解她。
“说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用钥匙。”
她回答得很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晃了晃。
月光落在金属上,晃出细碎的亮光。她的神情难得透出一丝俏皮,像是在炫耀某种秘密武器。
“唉?钥匙从哪里来的?”
我扬起眉毛,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或者不太合理的答案。
“我借出来以后,去校外配的。一把二十元,一共花了六十元。”
她轻咳一声,手指摩挲着钥匙,像是想把心虚也一起从金属上磨掉。
“老师知道吗?”我故意摆出一副道德审判官的表情。
“不知道。”她压低声音,答得既无辜又心虚。
“你怎么把钥匙借出来的?”我继续追问,语气里已经藏不住挖掘秘密的兴奋。
“我说自己想去音乐教室练琴。次数多了,老师就让我自己拿钥匙。”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然后就……偷偷带出来了。”
说完,她抬头观察我的反应。目光刚与我相撞,又立刻躲开,像是担心我会因此失望。
“哈哈哈,真亏你干得出来。”
我没能绷住,笑声里却带着一点真心的佩服。
“这很奇怪吗?”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你这样完全就是个不良学生啊。”
我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明显带着欣赏。毕竟,能一本正经说出“自己去配了三把钥匙”的人并不常见。
“是吗?”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维持镇定。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
“当然。而且你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我捂着肚子,“我要笑岔气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哪里好笑。片刻后,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一旦溢出来,就再也收不住。我也跟着一起笑。
我们的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沿着阶梯一层层向上,最后消失在天花板与月光之间。
笑声渐渐平息后,她认真地问:“优悠同学是怎么进来的?”
“叫我优悠就行。”我纠正道。
“那优悠是怎么进来的?”
她立刻改了称呼,像是认真完成了一次小小的修正。
“嗯——秘密。”
我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被锁在这里,只好临时披上一层神秘面纱。
“所以以前有时候教室门没锁,都是优悠打开的?”
她似乎抓住了某条线索,眼里闪过一丝与刚才炫耀钥匙时相似的狡黠。
“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吧。”
虽然大部分时候应该只是保安忘了锁门,但先顺着她的想象走吧。听起来比较体面。
“哇,那你会开锁?也教教我吧。”
她像发现了某种新技能,眼睛里亮起期待。
她到底是个多么可怕的不良学生,什么坏事都想学。
我在心里吐槽,却又觉得这份大胆有些可爱。原来所谓的天才,也会绕开规则,偷偷做些小坏事。
“那个嘛……”
我叹了口气,决定坦白从宽。
“其实,我今天被锁在教室里了。”
我简略讲了一遍事情经过,包括自己如何摸索出一楼安全门的开启方法,又怎样因为躲避保安被反锁在这里。
她听得非常认真。当我提到安全门必须保持六十五度时,她的身体仿佛也跟着倾斜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不住感叹:“好厉害。”
“所以,我算是救了你?”
她终于总结出重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又像在试探我是否认可。
“嗯……似乎确实是这样。”
我被她逗笑了。
“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吗?我不太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垂下视线,像在认真考虑该如何使用这次机会。沉默了好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神安静而认真。
“那你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吧,可以吗?”
“唉?这样就行了吗?”
我下意识笑出了声,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个请求轻得出奇,轻得让人不忍拒绝。
她像是怕我不答应,又补充道:“就像现在这样,再待一会儿就好。”
她说“待一会儿”时,语气温柔得有些模糊,仿佛没有为这个“一会儿”设定明确的期限。
“那之后不许说这个太简单,所以不算数。”
我稍稍坐直,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唉?有点儿想反悔了。”
她故意露出犹豫的表情,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不能反悔。”
“知道啦。”
她轻轻点头,眼睛弯了起来。
“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奇怪的家伙。”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嘿嘿。”
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安静,并不耀眼,却像雨后悄悄爬上窗框的一道小彩虹,带着一点隐秘的甜意。
我们没有急着寻找新的话题,只是并肩站在窗边,像两只第一次落在同一根电线上的鸟。
在这个空荡的教室里,我们的对话在四维空间中打开了一扇窗,让彼此的故事第一次映入对方的世界【注6】。我开始好奇,我们会沿着这扇悄然开启的窗,一起走向哪里。
后来很多年,每当我回想起这个夜晚,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白,只是那句被她说得很轻的请求——
“那你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吧,可以吗?”
而我当时答应得如此随意,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接受了一个比“待一会儿”漫长得多的约定。
## 注释
【注1】青青子衿,本意为汉族传统服饰。在《诗经·郑风·子衿》中表示思念有情人,在曹操的《短歌行》中引申为渴望得到有才能的人。
【注2】潜台词为“是啊。一本正经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呢?无聊。”
【注3】著名足球运动员罗纳尔多在巴萨效力的时候,恩师罗布森爵士在某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提到:“罗尼不来自于这个星球,他来自于其他星球。”以此来说明罗纳尔多前无古人的天赋。
【注4】扑克脸(英语:Poker Face)通常指在牌类游戏中,拿到的牌无论好坏都不动声色且无面部表情的人的行为,作用是为了达到让对手无法通过脸色来看穿自己。在日常用语中引申为那种保持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注5】《Moon River》是奥黛丽·赫本演唱的歌曲,由约翰尼·默瑟作词、亨利·曼西尼作曲。该曲作为电影《蒂凡尼的早餐》的插曲,收录在电影的同名原声音乐专辑中。
【注6】需要注意本故事有大量的心理描写和主观陈述,但是心理描写的内容就一定是真实的吗?所说的内容就是自己的“真心”吗?我希望读者可以稍微花些心思去思考这一点,我要描绘的就是这些很细腻又相当麻烦的人的故事,人是会欺骗自己的,即使是所思所想也不一定意味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