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过，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

第二天，体育课进入自由活动后，我趁老师没注意，熟门熟路地钻进旧教学楼。直觉告诉我，她大概又去了阶梯教室。

我以前就注意到，她几乎从不上体育课。那时只随手在心里记了一笔，和其他零碎印象堆在一起，从没认真想过原因。

经过昨晚，这件事忽然变得有些令人在意。正好可以顺便问问。

阶梯教室的门果然没锁。我走到侧面，却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么，她大概就在那个小仓库里。

平日挂在门上的大锁不见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门环晃在那里。看来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先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要是在听音乐，确实不太可能听见这么轻的声音。

犹豫片刻，我还是握住门把手，慢慢把门推开，动作刻意放轻，免得突然吓到她。

从结果来看，这样做是对的。

她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我走近几步，在沙发旁停下来。她睡得很安稳，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要不要把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

虽然天气已经暖和了一些，可这间仓库比外面凉得多，她这样睡着还是容易着凉。火星人会不会感冒？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身体构造既然与人类完全相同，那应该还是会的。

于是，我把外套轻轻铺在她身上，尽量不让布料发出太大的摩擦声。

小仓库的天花板很低，四面没有窗户，毕竟它就建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下面。光线被压得很暗，空气有些闷，却不至于让人难受。

说是仓库，里面倒收拾得很整洁。房间大约宽两米、长三米，一眼就能看清所有角落。

一侧立着巨大的铁架，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杂物，又被一块白色窗帘整个罩住，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对面则靠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圆柱体，看起来像卷起的地毯。

门对面摆着一张有些旧的沙发，上面铺着蓝色绒毯。一双白色运动鞋整齐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下，她常背的小包挂在椅背上，椅面还倒扣着一本《我是猫》。

至于那位睡美人，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

她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自然伸在身前。长发沿着沙发边缘垂下，发梢几乎碰到地面。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也轻轻嘟着，像一只安静乖巧的猫。

我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她却自己动了动。没等王子献上吻，睡美人便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或许只是还没完全清醒。她默默坐起身，把身上的校服拿下来放到一旁，又带着困意伸了个懒腰，最后低头穿好鞋。

看起来，她还处在“从睡梦往现实挪动”的过程中。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上前一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亲爱的玫瑰公主【注1】。”我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刻意放得很郑重，“既然已经接受了我的真爱之吻，是否愿意嫁给我呢？”

我顺势伸出了自己的手。

红晕慢慢爬上她白皙的脸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里，也终于重新亮起理智的光。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仓促地站起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嘴唇，好像在确认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我收回手，从地上站起来，侧身坐到沙发另一端，“又没有真亲你。不过你的反应相当有趣嘛。”

沙发出乎意料地软，我一坐下，整个人就被坐垫轻轻包住。难怪她能在这里睡得这么熟。

学校的仓库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个问题大概没有答案，或者说，知道答案也没什么意义。我索性不再细想，顺势往后一靠。沙发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大概是因为她刚才躺过。

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已经有些想闭眼了。不过现在睡着，下节课前能不能醒来就很难说，而我向来不太信任自己在这方面的运气。

等虞子衿小风扇【注2】开到最大，又慢慢调回正常档，她终于平静了一些。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她确实很高。昨晚光线太暗，我完全忽略了这个事实。

她在我旁边坐下。柔软的沙发立刻陷出一个凹坑，我也顺着倾斜的坐垫滑了过去，额头直接撞上她的肩膀。

“抱歉……”她轻声说。

“没事，只是沙发太软了。”我揉了揉额角，抬头看她，“话说，你到底有多高？”

“嗯——我记得上次体检的时候是一百七十六厘米。”

这倒是很标准的回答方式，只是听起来有点像体检表上直接念出来的数字。一般都说一米七六吧。

“哦~那也没有很高嘛。”我故意这么说。

她果然顺势反问：“那优悠多高呢？”

我微微一顿：“我？呃……大概一米六……”

其实我只有一米五八，而且初三之后就再也没变化过了。

但对外统一口径：一米六，以上拒绝讨论。

“既然长得这么高，为什么不去打篮球呢？【注3】”

“因为我不喜欢出汗……”她认真地说，“也不太喜欢身体接触。”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怕伤到手指，所以不打篮球。”

“以前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她轻轻点头，“所以从小就很少参加体育活动。学校体育课也是用这个理由请假的。”

“以前？”我抓住重点，“那现在不用保护了吗？”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不用啦。已经不需要参加比赛了，钢琴现在可以重新作为纯粹的爱好。”

“所以你原本练钢琴，是为了比赛？”

“不是。”她摇摇头，“一开始只是喜欢。后来去参赛……是想看看自己大概处在什么位置。”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其实刚开始时，我的成绩也不算好。上次终于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就当是给小时候的自己一个交代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特别淡，却带着一种温和的满足。不是炫耀，也不像是完成使命的松了口气，更像是终于把某个压在心底的小愿望轻轻放下。

“这样啊……”我看着她轻轻摆动的指尖，“有机会的话，真想听你弹一次。”

念头一起，我便有些坐不住了：“要不现在就去音乐教室？钥匙你不是也有吗？”

她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先是愣住，眼睛随即慢慢亮起来。

“你想听吗？太好啦——不过……”

她收住冲动，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可以先让我准备一下吗？”

“都弹到能去比赛的程度了，还需要准备？”我半开玩笑地挑眉。

“因为……是弹给你听。”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空气，“所以，想再准备一下。”

我愣住了。脑子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昨天之前，我们连正常对话都算不上。怎么才过了一晚，我就成了需要她“特别准备”的听众？

也许她做事一向认真。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她会把这种郑重其事延续很久，也会把我随口说出的玩笑，当成需要履行的正式约定。

我还在琢磨那句话，她已经悄悄观察了我一会儿。大概是把我的沉默误解成了别的意思，她瞥了一眼椅子上的书，试探着开口：

“此刻烦躁的心情……就像用十除以三得出的结果一样，无穷无尽。”

“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一时间没接住。

“这是夏目漱石在《我是猫》里写的话。”她赶紧解释，像是怕我误会，“我觉得……有点像你刚才的表情。”

“原来被你看出来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朝她笑了笑。

她却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擅自揣测了我的心情，神情一下子拘谨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随便猜你的心情？”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仓库的寂静里。说完那句“对不起”，她便收起所有细小的情绪，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背脊微微挺直，规规矩矩地坐在我旁边。

这姿态更像是在等待判决，而不是和朋友聊天。

我看着她紧绷的肩膀，胸口忽然有些发酸。明明只是两句对话，她却紧张成这样。我不想看她露出那种“随时准备挨骂”的表情，更不想让她因为一句关心而惴惴不安。

于是，我换了个方向。

“那本书有意思吗？”

我指了指椅子上倒扣着的《我是猫》。

她明显松了口气，拿起书的动作也轻快了一些。盯着封面想了两秒，她才回答：

“严格来说，不是那种特别‘有意思’的书……不过，很有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

“嗯。”她歪了歪头，“只看标题，你觉得它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我是猫》嘛。”我想了想，“大概是猫视角的第一人称故事吧。比如，作为一只流浪猫的‘我’，遇到一个同样孤苦的女孩，两个人相依为命【注4】。”

我越说越来劲：“或者，作为宠物猫的‘我’，默默爱着主人，却一点都无法传达。最后还得被主人带去见她喜欢的人，只为了当作聊天用的可爱道具【注5】……”

我顿了顿：“不过应该不是这种吧？这么有名的作品，如果只讲这种普通故事，也太对不起它的名气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写，说不定会更有趣呢。”

“别卖关子啦，到底讲了什么？”

她果然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要我说，比起小说，它更像是夏目漱石的吐槽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和鲁迅、王尔德、爱默生【注6】这些爱吐槽的老头写的东西有点像。标题虽然是猫，真正写的却是人，只不过换成了猫的眼睛来观察。”

“哦，所以你才说有参考价值。”

“嗯。这只猫主要观察它那位古板又可笑的男主人，一个没什么成就的学者。主人每做一件事，或者冒出一个念头，猫兄都要发表一番意见，而且大多是在吐槽。”

她看了我一眼：“这点……和你有点像呢。”

“唉？哪里啊？吐槽吗？”

“‘若问人生的定义是什么，无他，只要说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也就够了。’你是不是偶尔也会这么想？”

“这……倒确实像我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也不全是牢骚。”她继续说道，“书里还有不少思辨性的句子。比如，‘黑白颠倒也无碍了，事物本就有两面性，是两个极端。在同一事物上有黑白变化之分，才是人类有趣之处。’”

“怪不得会无聊，光是听你念就觉得理解起来挺累的。”

“确实不算轻松。”她点点头，“但从这些话来看，一百多年过去，人类好像也没怎么变。那时还没有手机，飞机也才刚刚出现，人和人之间比现在更难保持联系。”

她轻轻摩挲着书脊，似乎真的为此感到困惑。

“很多学者都说，这是人类社会变化最快的一百年。照理说，现在人的想法应该和那时很不一样才对。”

“嘿嘿。”我靠进沙发里，“不是我自夸，人类这副德行已经维持几千年了。就算有一天飞出太阳系，甚至创造出新的物种，脑子里想的东西大概也不会变。”

我掰着手指数给她听：“想和某个人在一起，想要自由，想拥有更多财富和权力。实在什么都不缺了，就想办法满足自己。说不定直到人类灭绝的那一天，想的还是这些。”

“这句话我可记下来了。”她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有机会的话，等人类灭绝那天，我会亲自问问最后一个人，他在想的是什么。”

“算了吧，我瞎说的。”我摆摆手，“记性太好的家伙真可怕。到了人类灭绝那天，你居然还会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听起来有点寂寞。”

“这么想，确实有一点。”

“不过也不用担心。真到了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火星人也就都消失了吧？”

“大概不会。”她摇头，“消失的只是地球上的载体。即使人类灭绝，火星人的意识依旧会留在火星。”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只是那样一来，观察也就失去了意义。我们会孤零零地留在宇宙一角，再也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

“那也太可怜了吧。”我立刻改口，“人类还是别灭绝了。”

“目前还没有那种程度的危机。”

“我是说万一。”我转头看她，“如果人类真的遇到灭顶之灾，而火星人又有能力改变结果，你们会出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其他火星人会怎么选。造物主赋予我们的天性，就是站在一旁观察。哪怕有能力干涉，也未必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应该那么做。”

“真是——麻烦的种族。”

她抬起头，忽然用一种异常认真的目光看着我。

“如果……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她轻声说，“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咳——咳咳……”我差点呛到自己，“要保护我的话，身体至少得够强壮吧？某人上体育课都要逃呢。”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句顺势抛出去的玩笑，用来应付她那份过于认真的承诺。

但她显然没有把它当成玩笑。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没再缺席过体育课。偶尔路过操场，会看见她把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沿着足球场一圈一圈地慢跑。

她也开始练篮球，不过永远只是一个人投篮。

我问她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打。她想了想，说：“我不太喜欢被别人碰到。”

语气轻得像在陈述气温，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她的准头进步得异常快。多年练琴留下的手臂力量和指尖控制，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记得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力度，总能在下一球作出细微调整。

渐渐地，她每次出手都像落下一颗干净利落的音符，很少偏离节奏。

某天，校队的王牌和朋友路过，看见她正在练投篮。王牌的朋友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说道：“要是比三分，你说不定会输给她。”

王牌居然真的走过去向她发出挑战，而她也点头答应了。

两人站到三分线外，像是临时被抓去考试的两名同学。

最终的比分是——虞子衿十投九中，王牌十投七中。

事后，她还特别认真地解释：“因为他没有热身，而且……我那天运气比较好。”

说得仿佛“不小心十投九中”是一件会被记过的事。

从那以后，她再没答应过类似的挑战。其他同学都说，她是不想打击男生的自信心，所以才拒绝比赛。说得好像她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江湖女侠。

但我知道，那些传言都不对。

她只是不想再去复制那个“最好的一次”。比起虚荣，她更像是执拗地在意最后留下的结果。就像她对待钢琴一样——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炫耀，只希望自己被记住的那一刻，能稍微值得一提。

大概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 注释

【注1】玫瑰公主，即睡美人。《格林童话》中所记载故事的标题就是《玫瑰公主》。

【注2】虞子衿小风扇指的就是在形象比喻她用手扇风来给自己的脸降温这件事。

【注3】这里优悠其实在使小性子。大概是在说，“长那么高又有什么用，也就只能打打篮球呗……”不过，显然这次虞子衿没有听出来。

【注4】取材自《流浪猫鲍勃》。鲍勃，英国伦敦的一只流浪猫。2007年，伦敦街头音乐人詹姆斯·波文收养了它。当时，波文正处于人生的低潮，挣扎在毒瘾之中，每日自暴自弃。但是，鲍勃却治愈了他，一人一猫相依为命，波文的生活走上正轨，人生迎来了转机。

【注5】取材自《寻觅眼中的你》。我是只猫，她是人类。我来到这个家已经两年，对她的恋慕从未减退。虽然我们无法结合，但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喵。 ——〈多么美好喵～〉

【注6】

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鲁迅

摘录自《两地书》。

I am so clever that sometimes I don’t understand a single word of what I am saying.

——Oscar Wilde

我简直太聪明了，有时连我⾃⼰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奥斯卡·王尔德

王尔德同时也著有《夜莺与玫瑰》，《快乐王子》等讽刺意味的童话。

There are two things, said Mahomet, which I abhor, the learned in his infidelities, and the fool in his devotions.

——Ralph Waldo Emerson

有两件事我最憎恶，没有信仰的博才多学和充满信仰的愚昧无知。——爱默生

出自爱默生《生活的准则》(The conduct of life)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