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来自火星

第7章 后来,她邀请我一起去看雨(下)

“啊——你还没去过天台吧。”


“天台?那里没有上锁吗?”


“从维修通道可以上去,那个地方没有锁。”


我挑了一下眉:“等等,维修通道……你不会说的是挂在楼外面那个梯子吧?”


“那个倒也能上啦,不过得从下面爬,比较麻烦。”


“所以你是真的试过?!”


“嘿嘿。”


……火星人真敢。


“那你说的维修通道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


“走吧,我带你过去。”


她带我走向五楼另一侧的水房,站到水槽边,踮起脚从天花板的接缝处拉下一把折叠梯。入口藏得那么高,怪不得我从没注意过。


梯子通向一处低矮的阁楼,得弯着腰才能前进。角落里堆着扫雪工具,靠墙则有一扇侧开的矮窗,风裹着微凉的雨意灌进来。


她蹲下身先钻了出去,动作轻巧得像已经做过一百遍。我照着她的样子,也跟着爬出窗外。


湛蓝广阔的天空一下子铺展在眼前。风中还带着雨水的气息,天台的水坑映着同一片蓝。我从没觉得自己离天空这么近过。


“怎么样?很舒服吧。”


“嗯——太棒了。天空好漂亮啊。”


天台边缘没有护栏,我走到边上向下俯视。下一秒,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涌上来,我赶紧蹲下。


“怎么啦?是不是有点恐高?”


她走到我的旁边,俯身问我。


“应该不是……只是有点晕,已经好一点儿了。”


“千万别勉强自己哦。”


“知道啦。”


稍作休息,我再次站起来,靠近楼边往远处眺望,那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场景——从这个高度看出去的城市,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街道、教室、楼房被压扁成微缩模型,像是随手摆出的某种情景剧布景。


飞翔的鸟儿每天都在看这样壮观的景象吧,它们又是怎样认识自己的呢?只有在高处,人才能凭自己的视觉最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所居住的世界的广阔。


那些坠落的人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呢?拥有关于重力的常识,却无法真正想象“飞翔”意味着什么的人类,在高处本能地先想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坠落。那种关于坠落的、原始而暴烈的冲动,会像海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涌上来


死亡——是的,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联想。坠落导致终结,这几乎是写在人体直觉里的公式。一个人若每天都站在这样的位置俯瞰世界,他还能准确地认识自己吗?


一个人所能感知到的世界很小,但所居住的世界却又那么广阔。一旦产生了认知的偏差,无法将眼前的世界与自己感知的世界联系在一起时,不会自然地向往眼前那个更广阔更壮丽的世界吗?进而迈出那一步,迎来一次本应是飞翔的坠落。


接着最后一次俯瞰世界,在生命的终点将两个割裂的世界——“我所看到的世界”与“我所身处的世界”合二为一,填补上认知的偏差。或许对那些人来说,那才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圆满。


“火星人……会自杀吗?”


“严格来说,火星人无法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终结。”她想了想,“身体可以消亡,但意识不会因此消失。”


“那火星人不会有那种……悲伤到不想再继续,想让一切结束的时候吗?”


“会啊。爱人离别、亲友逝去、国家灭亡……火星人也会感到痛。”她顿了顿,“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努力活下去。”


“为了观测?”


“嗯——没错。观测,就是火星人存在的意义。”


虞子衿的声音被风轻轻托起:“只要抱着这样的念头,无论遇到怎样的苦难、经历怎样的悲伤,都能继续记录下去。肉体是否消亡,并不会抹掉已经发生的事。所以……我们总想再看下去,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记住。”


“火星人真强大啊。”


“所谓的强大,只是更习惯承受痛苦罢了。经历一次次漫长的生命循环,身为人的某些部分被磨掉许多,慢慢露出了火星人原本的样子。”


“听着就很冷酷耶。”我说,“这就是强者的逻辑啊——只谈痛苦。人类可是即使没有痛苦,也会选择结束生命的存在喔。对你们来说,即使每天重复同样的事,只是感受‘存在’本身就能得到快乐,对吧?”


“确实……是那样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想来,你们火星人其实也挺可怜的。肉体会消亡,意识却不会。人类的自尽……说是逃避也好,说是选择也罢,至少意味着人类拥有‘结束’的可能。而你们没有。”


我看着她:“没有‘死’这个选项,也就很难用死亡来衡量‘生’吧。”


虞子衿沉默了几秒,像在搜索又像在思考。


“可人类不也一样吗?”她抬眼看我,“你们只能从别人的死亡里推测‘死’是什么,永远无法亲自理解自己的死亡。”


“不是一回事。”我摇头,“人类会恐惧死亡,而火星人不会。就是这一点,就让人类比永生的你们……更贴近死亡的本质。”


风轻轻吹过,带起她的发尾。我望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说道:“你们能感受到的只有肉体的消逝,却始终知道自己的意识还有明天。这种必然性反而让死亡变得遥远。也许某一天,有什么足以彻底毁灭火星的东西迎面撞来,你们才会像人类一样……真正面对‘终结’。”


“一般来说,即使那样,火星人也不会消失……”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事实。


我翻了个白眼:“打比方啦。能懂意思就好,非要在这种地方抬杠。”


我作势要掐她的腰。虞子衿露出一个罕见而完整的笑,轻巧地躲开,顺着风跑向天台另一侧。可没过几秒,她又跑了回来,重新站到我身边,像被一根透明的线牵着。


“优悠,我想——我大概能解释清楚,火星人为什么这样喜欢活着了。”


她说得像是随口一提,又像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问:“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火星的天空吗?”


“嗯——一般是红色的吧。而且很少有晴天,总是在刮沙尘暴。”


“你会觉得那样的天空很美吗?”


“还好吧。应该挺稀奇的。”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偶尔看看应该挺酷的。”


“那如果每天都在看呢。看一百年呢?”


我想象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同样颜色、同样纹理的天空,一天又一天叠在一起,像卡死的动画画面。


“大概会受不了吧……我还是觉得像这样的湛蓝的天空好看。”


“这一点火星人也是一样的。不,应该说——我们更受不了。”


她轻轻抬头看向地球的天空。下午的蓝色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云像被风刷开的棉絮,在高楼顶上缓慢移动。


“因为我们也都在地球长大,和你们看着同一片蓝色的天空。直到我们认识到自己是火星人的那一天。”


“有什么特殊的吗?天空还是没变吧。”


“是啊,天空没变,但我变了。”她的声音忽然柔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十岁那年,我觉醒了作为火星人的意识,也接触到了四十六亿年的记忆。”


上次她也说过这个数字,但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理解它真正的含义。


我下意识地掰起手指,像个笨拙的计算器,试图把那个数字拆开。十年、一百年、一万年……即使把一个人的一生首尾相接,铺过一代又一代,也要重复几千万次,才能勉强够到那个数字。想到这里,四十六亿年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想象。


“可是那四十六亿年的记忆,”她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轻松,“远不如我在地球度过的十年。”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因为火星太安静了,也太单调了。岩浆冷却以后,常常很久都没有什么事发生。陨石偶尔坠落,地壳偶尔移动,山脉升起又被风化……可那些只是地质活动,不是‘生活’。”


她望着远处缓慢移动的云,声音轻了下来:“它们当然也会改变火星的样子,但一切都只是沿着既定的规律发生。没有谁与谁相遇,没有选择,也没有出乎意料的下一秒。看得再久,也只是同一片沉默在变换形状。”


她停了停,才说:“所以对我们来说,它们没有故事。”


“你的意思是——地球就热闹多了?”我问。


“不只是热闹。”她摇摇头,“热闹可以是噪音,是让人想逃走的东西。可地球上的变化不一样。风、云、人,所有东西都会碰到一起,变成谁也预料不到的下一秒。”


她抬手指了指上空正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云层被风撕成细碎的纹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楼顶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我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它变化。


“所以我才越来越喜欢看天空。”她指了指头顶,“你看,刚才那朵云已经散掉一半了。风再吹一会儿,它就彻底不见了,然后又会有新的云飘过来。”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被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有点伤感。”


“会吗?”她也抬头望着那朵云,“可新的那朵也很好看啊。”


她眯起眼睛望着亮得有些晃眼的天空:“只要抬头看一眼,就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地球不会像火星那样一直停滞在那里。”


她说“停滞”的时候,眼神轻轻一闪,仿佛那两个字背后是无穷无尽的红色沙海和沉默的岩石。


“所以比起火星,你还是更喜欢这里吧?”我问。


“当然啦。”她回答得很快,随后又想了想,“火星的记忆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没有生命。见过太久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以后,就很难再把这里的生活当成理所当然。”


“比如无聊的一节课、排很久的队,或者下雨天被困在屋里。你们可能过几天就忘了,可火星以前连这种无聊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认真得近乎笨拙的光。


“所以听到有人说‘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偶尔会觉得很奇怪。明明有一阵和昨天不同的风吹进来,见到了几个以前没见过的人,连喝水呛到的那一刻也不会再原样发生。”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些事很小,但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我会记得,只是你们通常不把它们算作‘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很少觉得无聊?”我问。


“也会无聊啊。”她低头笑了笑,“只是不会觉得一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刚好被一片云挡了一会儿,天色轻轻暗下去,又在几秒钟后重新亮起来。楼群静静地立在光里,街道上的车流缓慢移动,窗玻璃一闪一闪,像有人在远处悄悄晃动镜子。我们就坐在这一切的上方,像两个偷跑上来的孩子,又像两个暂时躲在屋檐下的宇宙难民。


我看着远处的楼群,忽然想到,再热闹的地方也不可能永远这样热闹下去。到了那时,她还能去哪里寻找新的故事?


“那……”我忍不住问,“如果有一天,人类都消失了,地球也不在了,你又找不到另一个这样的地方,真的再也没有新的事情可以记了呢?”


她认真地想了几秒,像在回答一道很难的考题。


“真到了那一天,我大概也只能靠以前的记忆过下去了。”她想了想,“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多过一些像今天这样的日子。看看天空,和遇见的人说说话。”


她抬头看向被阳光晒得有些泛白的天空,像在和谁默默打招呼。


“至少,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优悠的人,在某天下午的天台上,认真地听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心里一热,装作不在意地撇过头去。


“也没有乱七八糟吧。”我嘟囔了一句,“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弯起了眼睛。


而我忽然明白过来——对她来说,我刚才这句随口的回应,也是一段“火星从未拥有过”的记忆。


我们肩并肩望着天空,谁也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


风很轻,天很蓝。


她就安静地待在我身边,近得让我几乎忘了,她的记忆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


又待了一会儿,我们才钻回阁楼,轻轻关上窗。


“优悠,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东西?”


“……哦——地毯。”我终于想起走廊里那块灰饼,“既然卷不回去……只能铺上了吧。”


“那么厚的灰怎么办?”


“等会儿拖去水房处理吧,应该能勉强洗干净……然后再在上面铺张野餐垫。”


“听起来……好麻烦。”


为了把那张地毯弄干净,我们折腾了整整一下午。灰尘扬得到处都是,水房里也像发生了一场局部洪水。我俩不断进出,把地毯按在水池边刷洗,费劲地拧掉水,又合力把它搭到走廊外晾晒。


为了这摊子事,我们只得翘掉后面两节正课——生物和化学。


她坐在第一排,自然立刻被老师发现不在。身为生活委员的小满替她请了病假。


至于我?坐最后一排的好处,就是消失两个小时都没人察觉。不过我还是被小满逮住了,不可避免地迎来她的审判。


“果然升级了,不良学生代表优悠。”小满抬着下巴,摆出一副“恭喜踏入新世界”的表情,“这回连正课都翘,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直接不来学校了?要不要给阿姨通报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我错了!满神!放我一马吧!”


小满哼了一声:“不过嘛,我也不是没有收获。”


“……什么收获?”


“我成功让虞子衿欠了我一个人情。可以和她套近乎啦。”


“咦?你怎么会对她感兴趣?”


“很正常吧。她又漂亮又神秘,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啊,就像初一时的某人一样。”小满摸着下巴,“我估计,她作为人类的有趣程度至少和你旗鼓相当。”


“作为‘人类’的?”我小声重复了一下。


小满没有注意,只是继续感叹:“啧——这种人要是熟起来肯定超好玩。”


我笑了笑。如果小满知道虞子衿是火星人,会怎么样?会吓到,会兴奋,还是会两眼放光,从此天天缠着她问东问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个有些过分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不希望她被任何其他人发现。


不希望任何人靠得太近。


不希望谁轻易触碰到她说“活着很好”时,那种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这种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也毫无道理,像有人忽然在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我怎么会这么想啊?


可这句自问并没能让那种心情散去。它反而越来越清晰——我想把某个难得的存在悄悄藏起来,不让别人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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