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装
午后的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草坪上蒸腾起一股青草被炙烤后的涩味。
远处传来稀疏的蝉鸣,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像被这热度晒蔫了。
成君是足球社的王牌。此刻他正在场中带球突破,跑动时小腿肌肉绷紧又舒展,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谷凛坐在草坪边角,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便当是她早上六点起来做的。
蛋卷切成规整的条形,章鱼香肠剪出八只脚,米饭上用海苔贴了张笑脸。
两份。一份给成君,一份给椿月涧——但椿月涧中午说要去图书馆,没吃。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踩在草坪上沙沙响。
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水蓝色的裙摆擦过她的校服。
“水谷同学。”
水谷凛转过头。
冷泉咲音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她的黑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沾湿。那双丹凤眼正眯着看向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喜欢自己的男朋友吗?”冷泉问。
水谷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冷泉没再说话。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目光继续落在场中——那些少年肆意挥洒着汗水,奔跑,传球,射门。
成君跑在最前面,踢得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层,中间那扇窗户。
一抹水蓝色的长发刚从那里离开,窗帘微微晃动,好似有人匆忙退后时带起的风。
很明显,某人刚才还在关注这边。
冷泉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身边的人。水谷凛还看着场中,侧脸的线条柔软,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真的喜欢他,”冷泉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喜欢他像椿月涧的部分?”
水谷凛转过头来。
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冷泉,眸光沉了沉,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起来,又迅速沉下去。
那里面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没有成君,没有冷泉,什么都没有。
“冷泉同学,”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却莫名让人后背发紧,“很了解椿酱喽?”
冷泉没被她的眼神吓退。
她捏着瓶身转了转,脑子里很唐突,但无法自控地浮起一些画面——椿月涧总是因为吃痛咬紧下唇,下唇被牙齿碾得发白,眉头拧起来,眼尾泛着红。
那种想推开又忍住的挣扎,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倔强。
诱人得要命。
“还行。”她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看向水谷凛,“据我所知,你交往了四任男友。”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有一部分像椿月涧。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阳光还是那么烈。蝉还在叫。远处的操场上传来进球后的欢呼声。
水谷凛没有说话。
她看着场中。成君刚进了一个球,正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旁边同样坐在草坪上的几个女孩羞红了脸,捂着嘴惊呼,互相推搡着说“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水谷凛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便当盒。那层保鲜膜还盖着,里面的章鱼香肠整齐地排成一排,八只脚都翘着。
冷泉没了耐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校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
她垂眼看着坐在草坪上的女孩,那个小小一只、被阳光晒得发蔫却依然好看得过分的女孩。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谈了,”她说,“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草坪上,沙沙沙,越来越远。
水谷凛没有抬头,没有叫住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个便当盒,看着那八只翘着脚的章鱼香肠。
操场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君在那边喊着什么,大概是叫队友传球。
水谷凛终于抬起头,看向场中。那个身影还在奔跑,汗水还在飞溅,阳光还在他肩头跳跃。
她把便当盒轻轻放在草坪上。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只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消失在过于刺眼的阳光里。
三层中间的窗口,那抹水蓝色的长发没有再出现。
——
椿月涧喜欢自己。
这件事实在太明显了。水谷凛想。
总是很专注地看向自己的人,从某天开始突然会闪躲目光。
那双眼睛以前可以一直追着自己,从教室这头到那头,从上课到下课,从春天到秋天。
现在只要对上,就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
那些往日很自然的接触也会让对方呆住。
只是递个东西,手指碰到一起,椿月涧就会顿一下,动作停滞半秒,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
只是喊她一声“椿酱”,那人抬起头时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从梦里醒来。
椿月涧表情很少,脸红也不明显。但细微的举止里,又诚实得过分。
她会在人群里下意识站到自己身边,会记得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大热天出门时多带一把伞,会在自己睡着时放轻所有动作。
她做这些事时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水谷凛全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了多久,知道自己被那些细微的温柔包裹了多久。
她知道每次回头,椿月涧大概率都在。知道每次需要什么,椿月涧总会先一步递过来。
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大概就是椿月涧最在意自己。
可是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水谷凛见过太多种喜欢了。
小时候那些追着她亲的小朋友们,今天亲了明天就忘了。
邻居家的大人每次见到她都夸可爱,转头就抱着自家的孩子说更乖。
妈妈的那些男朋友,来的时候都信誓旦旦,走的时候都悄无声息。
喜欢这种东西,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所以水谷凛当做看不见。
那些短暂的心意,浅显的心意,今天有明天无的心意——不如不要存在比较好。
如果注定要消失,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反而更轻松。
她不想成为椿月涧生命里那个“曾经很重要的人”。
不想等到某一天,椿月涧的目光不再追过来,那些自然的接触不再让人呆住,那些细微的温柔不再只属于自己。
不想在那一天来临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些。
所以装作看不见。
装作不知道椿月涧为什么闪躲,不知道为什么手指相碰时会停顿,为什么那些注视里藏着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装作这一切都很正常,装作她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装作那些温柔都是理所当然。
只有这样,等椿月涧不再喜欢的那一天来临时,她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失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水谷凛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喊“月涧帮我递一下那个”。
她听见椿月涧应了一声,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又走远。
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