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4章 琥珀

餐桌上,水谷优香笑眯眯地讲着今天酒吧的生意有多好。

她说话的时候筷子也不停,夹了一块蛋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一会儿吃完我还要出门,”她咽下去,喝了口水,“去盯一下夜场新培训的员工。这帮小孩调个酒像在搞化学实验,我不放心。”


水谷凛听了,转过头看向椿月涧。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声音软得像化掉的奶油:


“椿酱,留下来陪我嘛。”


椿月涧的筷子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那种收缩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攥住那团血肉,用力握紧。


她知道答应下来会面临什么。被凛拽进浴室一起洗澡,热气氤氲中听她讲今天成君怎么逗她笑。

然后被塞进同一个被窝,躺在那个人身边,闻着她洗发水的香味,听她跟手机另一头的人聊到半夜。


她的心脏已经开始加速了。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


同时锐痛着。像有人拿针尖抵着那团跳动的肉,随着每一次心跳,更深地扎进去一点。


这种痛残忍地证实着一件事——她被驯化到什么程度。

她已经被驯化到,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脏就会自动作出反应。加速。疼痛。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窒息感。


椿月涧盯着自己的空餐盘。


盘子上的花纹是一只卡通小猫,水谷凛小时候挑的,用了好多年。

小猫的脸已经被磕掉一块釉,露出底下灰白的瓷胎。


“我今天下午约了朋友一起学习。”她说。


声音很稳。她练习过很多次这种稳。


水谷优香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微醺的水汽,但里面的洞察力一点没少。

她伸出手,摸了摸已经准备扑过去继续撒娇请求的女儿,把她的肩膀按回椅子上。


“妈妈保证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水谷凛被她按着,没再动。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椿月涧。


盯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那你现在就走吧。”声音闷闷的,低下去,“别让对方久等。”


椿月涧站起来。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番茄酱的红色,是那颗心的一部分。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打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她盯着那些水珠把那颗心彻底冲没,看着它们沿着碗的弧度滑下去,汇入池底那一小摊水里。


关上水龙头。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出去,走到沙发旁边。


两个书包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挤在沙发角落里。她的黑色帆布包,水谷凛的粉色单肩包。

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是凛去年生日时她送的。那只兔子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她。


她弯腰,拎起自己的包。


另一个包失去了倚靠,往旁边倒下去,软软地瘫在沙发上。


椿月涧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


水谷凛没看她。


那颗茶色的脑袋低着,对着面前的餐盘,两根翘起来的发丝也垂下去,像两只耷拉下来的猫耳朵。


椿月涧低下头。


玄关的鞋柜上,她换上自己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第一遍手抖,松了。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约了人是假的。


无法呼吸是真的。


从饭桌上开始,那种窒息感就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无论是身上还没消失的——那些冷泉留下的痕迹,被校服遮住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还是想象中待会儿要面临的——听她跟手机另一头的人说话,听她软着声音喊“成君”。

又或者刚才那整个晚上,被那个温暖的氛围包裹着,被当作这个家的一部分接纳着——


她都喘不上气来。


所以她必须离开。


楼道里的灯灭了。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灯又亮起来。她开始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




房间里,水谷优香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还是传了进来。她放下筷子,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胸前的衣服被一点点打湿。温热的,洇开一小块。


“凛。”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水谷优香没再问。她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把那两根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没事的。”水谷凛说,“只是太依赖椿酱了。”


水谷优香没接话。她捧着女儿的脸,把她从怀里捞出来。那张小脸上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湿着,一簇一簇粘在一起。她用拇指轻轻擦掉那些眼泪,动作很慢,很轻。


“凛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妈妈知道。”


水谷凛吸了吸鼻子。她挣开妈妈的怀抱,站起来开始收拾餐盘。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又一下。


水谷优香换了个话题。


“现在这个男朋友,”她托着腮,看着女儿的背影,“怎么样?”


水谷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好。”她说,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跟椿酱一样,很温柔。”


她把三个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个盘子——那只磕掉一块釉的小花猫。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池。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


电梯门在椿月涧身后缓缓合上,把水谷家那一室的暖黄灯光和若有若无的笑声一并关在了里面。


下降。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壁是不锈钢的,映出一个模糊的、变形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看见自己的轮廓被拉长又压扁,像某种正在被拧干的东西。


一楼。门开了。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时,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草丛里冒出几声不知名的虫子叫声。椿月涧走出来,身后的门又缓缓合上。


她站在公寓楼门口,下意识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像炸开一样响个不停。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在这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低头看,又是冷泉的大批量轰炸——表情包,表情包,还是表情包。炸毛的黑猫,流泪的柴犬,一只疯狂摇晃的兔子。


最后一条是泉的表情包: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眼神死掉,配字“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回”。


椿月涧看着那张图,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深吸一口气。混着炙烤柏油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她把手机攥进掌心,抬脚往街对面走。


斑马线黑白相间,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白。她走过去的时候,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窗里漏出一串笑声,很快又被引擎声吞没。


街对面是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小片绿地,中间有个早就干涸的喷水池,周围摆着几条长椅。


几个大人站在喷水池边上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

旁边,一群小孩围成圈蹲着,脑袋挤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椿月涧往那边瞥了一眼。


是猫。


一只虎斑猫窝在某个女人怀里,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一甩一甩。

小孩们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你推我我推你,发出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那猫被吵得烦了,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瞳仁在阳光下亮起来——


琥珀色的。透亮的,像被阳光浸透的蜂蜜。


椿月涧的脚顿了一下。


水谷凛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小时候在幼稚园的沙坑边,她第一次认真看进那双眼睛,就被那片琥珀色吸住了。

后来每次靠得很近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去看,看那片琥珀色里有没有自己的倒影。


有吗。她不知道。


现在那只猫正眯起眼睛,任由小孩们的手终于落下来,摸上它的脊背。它舒服地扬起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椿月涧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黑灰色的公寓楼就在公园旁边,外墙贴着小块的面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

楼下的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


咔哒。


门开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迈进去的一瞬间,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把她整个人罩住。


身后,那群小孩的笑声还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椿月涧没有回头。


她关上门,开始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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