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21章 凌迟

幸福抵达某个峰值时,总是会戛然而止。所以快乐的时候,应该尽可能小声一点。


那些稍纵即逝的圆满,经不起任何太重的呼吸。


水谷凛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软得能掐出水。


“成君,今天训练累不累呀?”


椿月涧站在浴室门口,毛巾还搭在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凉凉的。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个声音从那张熟悉的嘴唇里流淌出来。


“我也想你呀~”


那个名字。那个尾音。

那些弯弯绕绕的语调,变成凶器,变成一万根针,从耳道钻进去,扎进脑子,扎进心脏,扎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针尖带着甜,带着软,带着凛特有的、能把人溺死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不是给她的,所以连疗伤或安抚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只有痛意是最真实的,是属于她的。


椿月涧抬起手,继续擦头发。动作很慢,毛巾摩擦发丝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想用那个声音盖住凛的声音,盖住那些“成君”,盖住那些笑声,盖住那些她不该听见的东西。


可……盖不住。


“成君,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那个声音又飘过来,隔着被子,闷闷的,却清晰地刺进耳朵里。


那种感觉又要来了,椿月涧想。


果然心脏立刻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钝的、黏稠的。握住那团血肉,慢慢收紧,慢慢挤压,让血液流不过去,让呼吸接不上来。


即将停跳。


她放下毛巾,走到床边。


凛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茶色的脑袋。

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嘴角弯着的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是椿月涧太熟悉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唇形漂亮的嘴,看着那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那个名字。


成君。


成君。


成君。


她看过太多次了。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牙齿,生气的时候会微微嘟起,撒娇的时候会撅着,似在等人亲上去。

她曾经无数次看着那里发呆,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那些不能说的念头。


现在那唇齿间正在缠绕别人的姓名。


用那么好听的声音,用那么软的语气,用那么多变的语调。

一声一声,对着她施以极刑,快要把她杀死了。


椿月涧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窝里很暖,是凛的体温留下的余温。

柑橘的香气把她整个人裹住,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落泪。

她缩成一团,把自己塞进被子的最深处,背对着那个还在打电话的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手机那头传来男生的笑声,凛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甜甜的。


椿月涧闭上眼睛。


她想,一定是自己刚才太幸福了的缘故。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想凛挤进她怀里的温度,想那双手握着自己手的感觉,想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心脏跳得更快一点。


她在那些画面里沉溺了很久,久到水都快凉了。


然后她擦干头发,走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这就是惩罚吧。她想。


因为刚才没有死掉,现在就必须要承受这些。


被那些“成君”一刀一刀地割,被那些笑声一下一下地刺,被那些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反复提醒——你只是个旁观者,你只是站在灯下被照得最久的那一个,你永远只能是“椿酱”。


不是成君。不是任何可以被那样呼唤的名字。


只是椿酱。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小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球。被子压在身上,沉沉的,仿佛一层薄薄的保护壳。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闷在自己的体温里,闷闷的,浅浅的,不敢发出声音。


凛还在打电话。


“成君,那你明天要早点来哦。”


那个声音又飘过来,隔着被子,隔着黑暗,隔着椿月涧拼命想筑起的防线,轻而易举地穿透进来。


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椿月涧的睫毛颤了颤。


有东西从眼角渗出来,温热的,顺着鼻梁滑下去,滑过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从凛的第一任男朋友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任了。从最开始的心碎欲裂,到现在的麻木钝痛,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


尸体不会疼。尸体不会心碎。尸体不会在被窝里听着那些软软的声音,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把自己摊平一点,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黑暗。


天花板上有一道淡淡的光痕,是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城市灯火。


她盯着那道光,盯着它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


凛还在笑。


“成君,笨蛋。”


那声音带着嗔怪,带着撒娇。


椿月涧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酷刑在一句“好啦好啦,那你早点睡哦~晚安”中宣告结束。


挂电话的声音。轻微的“嘟”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凛翻了个身,被窝里涌进一点凉意,然后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椿酱?”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软软的,带着点疑惑。


椿月涧没动。她继续躺着,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平缓,假装已经睡着了。


凛凑过来一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凛翻回身去,背对着她,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椿月涧睁开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那个背影。


茶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还在,在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放在那个背影上方。


不去触碰,只是悬着。


指尖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时候凛会抱着她睡,把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睡得很沉。

那时候她可以在凛睡着后偷偷看她,可以数她的睫毛,可以轻轻地、轻轻地碰一下她的脸颊。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人让她心里暖暖的,想一直保护她,一直陪着她。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次靠近都像赴死,清楚到每一句“椿酱”都像凌迟,清楚到此刻只是这样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就疼得缩成一团。


她把悬着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抵在自己胸口。


疼。


那种疼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根神经末梢。

又钝又黏稠。

它不会让你尖叫,不会让你流泪,只会让你蜷缩起来,让你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让你在黑暗里静静地、慢慢地被吞噬。


她闭上眼睛。


凛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响着,一下,一下,均匀又平静。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她就在这些声音里躺着,想着。


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看着那张脸,继续听那些声音,继续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做那个站在灯下的人,继续被那团光烤着、烫着、慢慢地烧死。


因为她是椿酱。


只能是椿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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