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8章 喜欢

喜欢的含义是指什么呢。


冷泉咲音靠在电线杆上,把玩着手里刚摁灭的烟头,看着它慢慢冷却。


她不是很明白。


本来以前是很明白的。小时候觉得喜欢就是糖,甜的就是好的,给糖吃的人就是喜欢的。

再大一点觉得喜欢就是心跳,看见那个人会紧张,会想靠近,会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邻居家的大姐姐就是这样教会她的。


那个大姐姐总爱夸她,“咲音好帅啊”,说着就往她怀里钻。

还会在傍晚散步时牵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如果咲音是男孩子的话,我一定和你结婚”。

那些话软软的,带着香气,和春天的风一起往心里钻。


冷泉信了。


她信了那些暧昧的话,信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信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所有可能。

她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大姐姐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自说自话着。


什么让咲音误会了,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的。咲音是女孩子啊,我们不能这样的。

那些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冷泉站在那儿,听着,点头,说没关系。


后来她哭了几天。哭完了,也就忘了。


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本来都是遗憾收场。因为遗憾所以才唯美,因为得不到所以才值得被记住。

这个道理她懂。所以没关系。


结果大姐姐又要请她去婚宴。


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笑着对冷泉说:“咲音要早点找到男朋友哦。”


冷泉坐在宾客席里,看着她,想:明明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明明是你说那些暧昧的话,明明是你往我怀里钻,明明是你让我相信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可能。

因为是大人,所以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玩弄别人的心意吗?因为是大人,所以就可以不负责任地说那些话,然后再轻飘飘地推卸掉吗?


冷泉那天喝了很多酒。没醉。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碎掉了。


更可笑的是婚后。


不到半个月,大姐姐就一身酒气地敲开了她的门。哭着,抱着她,说喜欢咲音,说离不开咲音,说婚姻不幸福,问是否还喜欢,说不能离婚。


冷泉听着那些话,闻着她身上的酒味,感受着她把自己抱得死紧的手臂。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只手掰开,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她跑进雨里,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她只想跑,想跑出那些话,跑出那些触碰,跑出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影子。


然后她撞见了椿月涧。


那个也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的女孩,水蓝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碎掉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冷泉认得的。那是一颗心奉出去又被捏碎还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抓住了椿月涧的手腕。椿月涧反握住了她的。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所以喜欢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呢。


冷泉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完全冷却的烟头。指尖传来的凉意,和那天雨里的温度有点像。


她不明白。尤其是面对椿月涧的时候,她更加不明白。


椿月涧像水流一样。清透的,澄澈的,看着一眼就能望到底,但伸手去捞,才发现什么都捞不起来。

她会默默地做很多事,会忍耐,会倔强,会把自己包裹得很紧。

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那么久,久到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舍不得离开那团光。


那种赤诚,冷泉看得见。


那种倔强,冷泉也看得见。


还有那些诱人而不自知的时刻——因为吃痛咬紧下唇时,眉头拧起来眼尾泛红时,想推开又忍住时。

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挣扎,那种明明快碎了还在硬撑的倔强。


太美了。美得让人想肆意侵染,想把她弄得更碎,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冷泉可以说喜欢这些。


可以说喜欢她的赤诚,喜欢她的坏脾气,喜欢她那些藏不住的细微反应,喜欢她那种让人想摧毁又舍不得摧毁的美丽。


但她永远不会说喜欢椿月涧。


不仅不会说,还要看她长久地痛苦下去。看她在那团光里被慢慢烧死,看她卡在灯壁的缝隙里既够不到光也逃不出来。


为什么呢。


冷泉自己也说不清,想不明白。


或许是想证明那些“喜欢”都是假的。大姐姐的喜欢是假的,那些暧昧的话是假的,世界上所有说出口的喜欢都是假的,都会烂掉,都会变成令人作呕的影。


或许是想证明椿月涧的喜欢也会消失。她对水谷凛的喜欢,那些持续了十几年的注视和温柔,总有一天也会变成什么都不是。


或许……只是想让椿月涧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一个不再相信喜欢的人,一个只能远远看着光却不敢再扑进去的人,一个习惯了痛苦所以无所谓再痛一点的人。


冷泉把烟头丢进垃圾桶。


夜风吹过来,黑夹克的领子被掀起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那只还在往霓虹灯上撞的飞蛾。

它已经撞了很多次了,灯管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但它还在撞。


傻不傻。


她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


那个对话框没有动静。


她打字:「“小猫”对什么比较感兴趣?」


发送。


屏幕亮着,没有回复。


冷泉靠回电线杆,把手机攥在手里。黑夹克的袖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马尾巴的发梢扫过后颈,痒痒的。


她抬起头,继续看着那只飞蛾。


啪。啪。啪。


还活着。


冷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或许她和椿月涧也没什么区别。一个撞灯,一个撞人。一个撞到死,一个撞到碎。


只是她比较诚实。


她知道自己已经撞死了。


所以……无论怎样都没关系。



——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书桌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昏黄里,一半已经沉入黑暗。

椿月涧坐在暗的那半边,握着笔,对着摊开的作业本。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后背猛地绷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脊椎像被人用尺子顶住,一寸一寸拉直,拉到肩膀都僵硬的程度。


家族群。视频通话。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点开。


画面加载出来。


那边三人坐在法式沙发上,背景是繁复的雕花护墙板和垂坠的水晶吊灯。

母亲靠在沙发左侧,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父亲坐在中间,膝盖上摊着一份什么文件。

哥哥坐在右侧,懒洋洋地靠着,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刷什么,没往镜头这边看。


“月涧啊。”母亲先开口,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有点失真,“你哥哥的作品马上要去奥德白参展了,我们不放心,得在这边盯着,就先不回去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哥哥。哥哥头都没抬,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刷手机。


椿月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发出声音,父亲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新环境,成绩也别退步啊。”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镜头,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好了,就这样。”


视频挂断。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0秒。


椿月涧握着手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40秒。她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想说什么来着?想说说新学校的事?想说老师的夸奖?想说别人的妈妈很好,会抱着自己?


都没说出来。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看着那片黑,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如同一个陌生人。


哥哥从小就很优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她记事起,家里的墙壁上就裱满了哥哥的奖状,从幼儿园的“好孩子”到小学的奥数一等奖,从初中的物理竞赛到高中的国际比赛。

每拿一个奖,父母就会带哥哥出去吃大餐,留下她一个人在家,对着保姆做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后来哥哥的作品开始被送去参展。先是市里,再是省里,现在是国外。

每次参展前,父母都会陪着去,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餐厅,发最好的照片到家族群里。


而她呢。


她只要成绩不退就好。


不退就行。


考得好,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怎么回事”。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心,没有人问她新学校适不适应,有没有交到朋友,午饭吃的是什么。


只要成绩不退。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握着笔的手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指尖都发白了。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大片,把刚写的那行字糊成一片深蓝色的污渍。


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戳穿了一样。


椿月涧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捏住那一页的边角。


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撕下来的那一页揉成一团,握在掌心,用力地握,握到纸团变硬,硌得手心生疼。


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个纸团,盯着作业本上被撕掉后留下的毛糙边缘。


手机又亮了一下。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是凛发来的:「椿酱,明天中午一起吃便当吗?我做多了。」


椿月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好。」


发送。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在黑暗里。


纸团还在手心里,硌着。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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