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休
午休时间的教室,人走得七七八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
空气黏稠稠的,混着粉笔灰和汗味,还有窗外操场上远远传来的呐喊声。
头顶的老旧风扇拼命摇晃,叶片转出模糊的残影,嘎吱嘎吱响。
风是有的,但吹到身上已经没了凉意,只是把热空气搅得更均匀。
冷泉刚从后门踏进来,就被堵住了。
椿月涧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有点过分。比自己低了半个头,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里面的情绪却看不透。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冷泉挑了挑眉。
然后直接撞过她肩膀,往自己座位走。肩膀相碰的瞬间,椿月涧的身体绷了一下。
冷泉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像被触到了什么开关。
但她没停,继续往前走,袖子擦过对方的手臂。
走到第二排最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椿月涧没追过来。
冷泉余光扫过去,看见她转身回了座位,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动作很快,带着点那源自坏脾气的赌气意味。然后她从桌肚里掏出手机,低头看屏幕。
冷泉靠上后墙,姿态松散地瘫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往前伸,差点踢到前面的桌腿。
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热得有点烦躁。
然后她看着第一排那个背影。
椿月涧正低着头,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侧脸。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发丝泛着浅浅的光泽,校服的白色被阳光染成暖色,连指尖都透着点透明的粉。
冷泉忽然觉得没那么热了。注视着那个澄澈又清透的身影,比吹什么风扇都解暑。
她收回目光,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顿了一下——那个一直无响应的人,终于回信了。
不过一点没理她发的那些消息。
月亮:「你和她说了什么?」
冷泉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戳了戳屏幕,从表情包里翻出一张「你谁?.GIF」——一只歪头的柴犬,眼神迷惑。发送。
余光扫过去,那个背影动了动,似乎要放下手机。
冷泉连忙打字,指尖飞快:「你先告诉我,“小猫”爱吃什么?」
发送。她盯着那个背影,等着。
几秒后,对方低下头看手机。然后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微微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小片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然后她低头打字。
冷泉的手机震了。
月亮:「酣之筑的草莓蓝莓双拼冰淇淋」
冷泉盯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酣之筑,那家开在商业街转角的小店,她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草莓蓝莓双拼,她记住了。
她翻出「小狗收到.GIF」——一只疯狂点头的小柴犬,尾巴摇成残影。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就看向那个背影。
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背影动了。
椿月涧回过头来,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瞪过来。
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恼怒?嫌弃?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冷泉没分辨出来,因为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刚对上就移开了。
椿月涧转回头去,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只留给整个教室一个后脑勺。
冷泉心满意足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慢悠悠地打字,回答对方一开始的问题。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很轻,一下一下。
「问她喜欢自己的男朋友吗?她说很喜欢。」
发送。
她看着那个后脑勺,等着它再转过来。但它没有。只是趴着,一动不动。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偶尔掀起几缕水蓝色的发丝,又落下。
手机震了。
月亮:「搭讪方式糟糕透顶。什么狗屎问题。」
冷泉盯着这行字,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前面趴着的人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又忍住了。
冷泉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后墙,继续盯着那个背影。
风扇还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热风还是黏稠稠地裹着人。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午休也没那么难熬。
窗外又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呐喊声。冷泉没往那边看。她只是看着第一排那个趴着的背影,看着她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看着她校服后背被汗微微洇湿的一小块。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翻出那条消息。
「酣之筑的草莓蓝莓双拼冰淇淋」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放学后去买一个吧。她想。
——
午后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化。
操场上的草坪被烤得发黄,踩上去硬邦邦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蹿。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闷。
远处的蝉拼了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水谷凛站在草坪边角,手里抱着便当盒,看着场中那群还在奔跑的身影。
终于,哨声响了。训练结束。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往树荫下走,有人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成君被几个人推搡着往这边来——那些队员一边推一边笑,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有人吹了声口哨。
“快去快去,人家等半天了!”
“成君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成君被推到水谷凛面前,站定,挠了挠后脑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T恤湿透了大半,贴在身上。
汗味很大。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还有操场上蒸腾起的尘土味。
水谷凛垂下脑袋,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那一点微妙的情绪。
一点不像椿酱了。
椿酱总是淡淡的。淡淡的香,淡淡的体温,淡淡的呼吸。站在椿酱身边,闻到的永远是洗衣液混着她本身的那点清冽,像云,像薄荷,像山谷溪边穿林的一缕风。
即使出汗,也只是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却从不这样——
这样浓烈,这样直白,这样把人裹住。
水谷凛只垂了一秒,然后仰起头。
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可爱的,乖巧的,让人看了就心软的。
有几个还没走远的队员红了脸。其中一个没忍住,吹了个口哨。
然后立刻被旁边的人笑着推搡开,一群人打打闹闹地往远处跑,还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成君也笑了一下,转身往饮水处走。水谷凛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草皮。
那些草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运动鞋一步一步踩进那些被踩扁的草痕里。
饮水处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桶矿泉水和一摞纸杯。
成君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放下纸杯,接过水谷凛怀里的便当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蛋卷、章鱼香肠、海苔饭团。章鱼香肠每只都剪出八只脚,翘着,像真的小章鱼趴在米饭上。
“哇,好可爱。”成君看着那些章鱼,嘴角弯起来。
水谷凛笑着摇摇头。她往后退了一步,挪到棚子的阴影里,避开直射的阳光。热还是热,但至少不用被太阳直接烤着。
“忘记买水了。”她说。
成君已经拎起一只章鱼香肠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点点头:“没事,便当很好吃哦。”
那声音很平常,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更多的情绪,没有更多的表达。
水谷凛看着他,等了一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吗?”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刚才那个笑一样恰到好处,“明天还做给你。”
成君又拎起一只章鱼,这次没急着送进嘴里。他看了一眼便当盒,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嚼。
“不用了。”他说,咽下去,“明天要集训,可能没时间。”
蝉在头顶叫。
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底发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里,震得鼓膜嗡嗡响。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炙热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
水谷凛站在阴影里,看着成君低头吃便当的侧脸。
汗水还挂在他额角,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像是在赶时间。
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下,说一句“真好吃”,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些章鱼香肠一只一只消失在他的嘴里。
水谷凛想,椿酱吃饭从来不这样快。椿酱总是细嚼慢咽的,筷子捏得很稳,每一口都吃得专注又安静。
吃完了会把碗筷收好,问她“还要不要添点什么”,然后去厨房帮她盛汤。
椿酱。
又是椿酱。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棚子外面的操场。那些被晒焦的草皮,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跑道,那些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的身影。
蝉还在叫。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