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猫条
午后三点的猫咖,人还很少。阳光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猫粮味道,还有那种独属于猫咖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的慵懒氛围。
几只猫分散在各处。
一只橘白趴在窗边的猫爬架上,肚皮朝上,四肢摊开,睡得不省人事。
两只英短挤在角落的猫窝里,团成两个毛茸茸的球。
还有一只黑猫蹲在收银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水谷凛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板正趴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熟客才有的笑:
“哟,凛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水谷凛,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冷泉身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他看向水谷凛,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一直陪你的那个漂亮女朋友呢,又换了个新的?”
水谷凛的脸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又急又软:
“椿酱不是女朋友啦!”
老板笑着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玩手机。但笑容里分明写着“我懂的,你们年轻人”。
水谷凛还想解释,却被旁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冷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仰着头,目光落在房间最深处那个巨大的猫爬架上。
猫爬架足足有两米多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错落着十几个平台和几十个猫窝。
最高处的那块木板上,趴着一只漂亮又帅气的狸花。
毛色是标准的银灰虎斑,花纹清晰。身体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趴在最高处,前爪交叠,尾巴从木板边缘垂下来,慢悠悠地甩着。
它也在看冷泉,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猫咖。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
冷泉的眉头微微皱着,猫的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对峙。
周围的顾客被这一幕吸引了。靠窗那桌的两个女生捂着嘴偷笑,小声说着什么。
店员放下杯子,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根白色羽毛逗猫棒。
她走到冷泉身边,把逗猫棒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老大喜欢这个。”
冷泉接过逗猫棒,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羽毛,长长的,软软的,顶端系着一根细绳,挂在细长的杆子上。她端详着那根逗猫棒,眉头动了动。
老大喜欢这个?
哪个老大?
她抬起头,又看了那猫一眼。
猫老大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它的身体微微绷紧,后腿悄悄挪了挪位置。
冷泉懂了。
她握着逗猫棒,轻轻晃了晃。
猫老大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压低身体,后腿蹬紧,尾巴绷成一条直线。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晃动的羽毛,盯着它在空中划过的每一道轨迹。
冷泉又晃了晃。
羽毛往左边飘了一下。
猫老大跟着往左边偏了偏头。
羽毛往右边飘了一下。
猫老大跟着往右边偏了偏头。
冷泉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晃得更起劲了。羽毛在空中画各种复杂的轨迹。
猫老大的脑袋跟着那些轨迹转来转去,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转得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旁边那桌的两个女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被她们自己捂住,变成压抑的噗噗声。
冷泉没理他们。
她正沉浸在这场对决里。
猫老大终于动了。
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动作带着点慵懒与不屑,从猫爬架上跃下来。
四只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尾巴竖得高高的,走到冷泉面前,一跃而起。
动作太快了,快到冷泉只看见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逗猫棒已经被猫老大叼在嘴里了。
它咬着羽毛,往自己那边扯。
冷泉下意识握紧了杆子,往回扯了一下。
猫老大没松口,反而扯得更用力了。它的身体往后仰,四只爪子蹬在地上,尾巴绷得笔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冷泉。
冷泉没放手。
她继续往回扯。
一人一猫就这么拔起河来。
逗猫棒在中间绷成一条直线,羽毛被猫老大咬得变了形,白色的绒毛在空中飘起来几根。
旁边那桌的两个女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角落里那对情侣也笑出声来,男生掏出手机,对着这边拍。
冷泉没松手。
猫老大也没松口。
但猫老大毕竟是猫老大。它见硬扯不行,猛地往前一窜,整个身体扑上来。那一下力道太大了,冷泉没拿稳,杆子从手里滑出去。
猫老大叼着逗猫棒,落地,转身就跑。
它跑得很快,银灰色的身影在猫咖里穿梭,绕过猫爬架,绕过猫窝,绕过那几只还在睡觉的猫。
那根羽毛在它嘴边晃荡着。
冷泉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你给我站住!”
她跑得也很快。校服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
冷泉追到窗边,猫老大已经跳上了窗台。它蹲在那里,叼着逗猫棒,看着追过来的冷泉。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得意和挑衅,怎么看都像是在说“菜菜两脚兽,杂鱼杂鱼”之类的话。
冷泉伸出手。
猫老大往后退了一步。
冷泉又伸出手。
猫老大又往后退了一步。
窗台太窄了,再退就要掉下去了。猫老大停下来,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尾巴甩了甩。
松开了嘴。
逗猫棒从它嘴边掉下来,落在冷泉手里。
冷泉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轻轻晃了晃那根逗猫棒。羽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猫老大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拨那根羽毛。爪子落下去的时候,肉垫是收着的,只用指甲尖轻轻碰了碰。
它拨了几下,忽然收回爪子,蹲在窗台上,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冷泉看不懂。
她蹲下来,和那只猫认真平视着。
那边,水谷凛终于和老板聊完了。
老板笑着摆摆手,说“去吧去吧,你那个新朋友好有意思”。水谷凛点点头,转过身,往猫咖里面走。
然后她愣住了。
窗台边,冷泉蹲在那里,校服裙摆铺在地上,整个人趴得很低。
她的脸凑在老大面前,一人一猫对视着,距离近得快要贴上去了。
水谷凛的眉头拧起来。
她走过去,抬起脚,往冷泉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
“你穿得裙子。”
冷泉头都没回:“有安全裙。”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只猫。
水谷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店员端着托盘从后面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一小碟猫条,还有几块小饼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正准备把托盘放到那张空着的桌子上——
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猫。
太近了。近到她一脚就能踩上去。
她猛地收住脚步,托盘晃了晃,咖啡杯里的液体荡出来一点,洒在托盘上。
她稳住身体,低头看着脚下那个还在和猫对视的人,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咽回去。
水谷凛的脸又红了。
她一把抓住冷泉的校服袖子,用力往上拽。
“起来玩啦。别影响别人工作。”
冷泉被她拽起来,踉跄了一步,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随手拍了两下,把可能沾上的灰拍掉。
水谷凛弯腰,抱起那只一直在蹭她脚踝的长毛三花。橘白相间的长毛,蓝眼睛,性格软得有点好欺负。
每次水谷凛来,它都会第一时间蹭过来,往她腿上爬,把头往她掌心里拱。
现在它被抱起来,窝在水谷凛怀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双蓝眼睛眯起来,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水谷凛抱着它,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只猫身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的长毛,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很温柔。
冷泉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面。
阳光,窗台,抱着猫的女孩。
茶色短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毛三花窝在她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画面很暖心。暖得让冷泉有点不爽。
她收回目光,在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伸,姿态懒散。
水谷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手指继续梳理着那些长毛。
店员走过来,把咖啡和猫条放在桌上。
冷泉随手拿起猫条,撕开包装。
猫老大的目光立刻飘过来。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步子优雅。走到冷泉脚边。
冷泉挤了一点出来。
猫老大的鼻子动了动,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
冷泉看着它,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老大喜欢这个”。
她忍不住笑了。
水谷凛抬起头,看着这个人脸上难得露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自言自语般开口。
“椿酱现在会在做些什么呢?”
冷泉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冷泉皱起了眉头,语气不太好:
“我们要这样演到什么时候?”
水谷凛低下头。
“到她死心。”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会有那么一天吗?”
冷泉问。
那声音也是平静的。但她自己知道,那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希望有那么一天。
到时候她会一直陪着椿月涧。
会陪她吃饭,陪她上课,陪她走过每一条她需要人陪的路。会把那些曾经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用行动告诉她。
她顿了顿又问。
“死心了之后呢?”
水谷凛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某个虚无的点,里面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从平静,到柔软,到那种只有想起某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温柔。
“椿酱就不会因为爱而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
“我们就会变成小时候那样。”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很温暖的弧度。
“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冷泉看着那张脸上绽放的、温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笑容。
她皱了皱眉。
那句话说得不对。她想。
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亲密无间?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是什么样?
冷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真的是水谷凛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赞同第一句。
椿月涧不会因为爱而痛苦了。
爱是谎言。从心脏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说谎。
那些脸红,那些心跳加速,那些想要靠近的冲动,全都会过期。
全都会烂掉。
全都会变成后来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东西。
不要相信爱。
不要相信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柔体贴,那些信誓旦旦的永远。
那些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痛苦的沼泽,欲望的淤泥。
变成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响起的疯话——那些带着难闻酒气的、黏腻地钻进耳朵里的声音:
“他出轨了,咲音。你爱我不是吗?我们也来做吧。报复他。”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乖乖地捂紧耳朵,扼杀心跳。
只要椿月涧死心了,就不会再痛了。
这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胸口还是不舒服?
冷泉低下头,猫老大已经快把猫条舔完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冷泉看着它,忽然想问它: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喜欢过之后,后悔吗?
猫老大没理她。
它舔完最后一点猫条,抬起头,看她。
冷泉伸出手,在它头顶试探地轻轻揉了揉。
那毛是软的,温热的,在她掌心下微微陷下去。
猫老大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喉咙里的咕噜声大了一点。它眯起眼睛,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冷泉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微苦,在舌尖化开。
对面,水谷凛还在看着窗外。
长毛三花在水谷凛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爪子张开,又蜷起来,继续睡。
冷泉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对面那个人一眼。
水谷凛的嘴角还弯着那个虚幻又温暖的弧度。
冷泉最终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耳边传来猫的呼噜声,咖啡的香气飘进鼻腔,还有远处那桌女生压低的笑声。
就这样吧。
她想。
等到椿月涧死心的那一天。
等到那些痛苦的、折磨人的、让人碎掉的东西都消失的那一天。
她会一直陪着她。
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