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羽毛
冷泉今晚是来巡视场子的。
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懒懒散散,从门口晃进来,沿着吧台走了一圈,又往里面的卡座区扫了一眼。
那些小弟看见她,有人点头,有人喊“老大”,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这种场子她太熟了。
灯光、音乐、烟雾、酒精,还有那些在暗处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她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那些味道、那些声音、那种暧昧的、潮湿的、黏糊糊的氛围,早就浸进她骨头里了,糊满她一身洗不掉的锈。
她准备往出走。
脚已经迈向门口的方向,手已经插回口袋,目光只是习惯性地、漫不经心地往那些卡座里最后扫一遍——
然后她看见了那抹蓝色。
在蓝粉紫的灯光里,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在那些被酒精泡得面目模糊的脸中间,那抹蓝色太干净了。
干净得仿佛一片雪花飘进灰蒙蒙的冬天。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被什么东西推错了方向的梦。
冷泉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瞳孔在灯光里猛地收缩,里面映出来的画面在那一瞬间被放大、被拉近、被一帧一帧地慢放。
椿月涧靠在一个女人怀里,白色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笑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又熟悉又陌生。那个笑容应该是干净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却还在硬撑的。
不是这种。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诡异的、灿烂的、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光一样。
她在喝酒。
又一瓶。
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灌进她嘴里,又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那件已经被红酒浸湿的白衬衫上,洇开新的、更深的红色。
那些红色在衬衫上蔓延,似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又如同一个一个正在扩大的伤口。
周围的人在起哄。
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那个女人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嘴唇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冷泉推开人群。
她的动作太猛了,肩膀撞开一个正在跳舞的男人,手肘推开一对正在贴面亲吻的情侣。
有人在骂“你他——”,话没说完就被她一个眼神堵回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那些扭动的人影,穿过那些被灯光切割成碎片的空气,穿过那层越来越厚的烟雾。
她终于知道水谷凛说的话,究竟有哪里不对了。
往日已经回不来了!
就像摔碎的水晶球。
那些曾经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玻璃罩里面的东西——那座小小的城堡,那些飘落的雪花,那两个站在一起的小人——全都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谁都不敢伸手去捡,怕割破手指,怕那些碎掉的边角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无论用多少水,用多少洗衣液,用什么样的方法,那些颜色都已经在那里了。
胎记疤痕般,永远不可能被抹去、刻进了身体。
水谷凛想要的东西,已经被她一手摧毁了。
她想要椿月涧死心,想要她不再因为爱痛苦,想要她们回到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可她没有想过,一个人死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没有想过,那些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硬生生掐灭的东西,不会安安静静地消失。
它们只会换一种方式,在更暗的地方、更深的夜里、更混乱的灯光下,长成另一种更扭曲、更狰狞、更让人害怕的样子。
就如此时此刻。
冷泉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从指缝间炸开,顺着神经往上爬,爬到心脏的位置,停在那里,变成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一脚踹在桌上。
冰桶翻了。
银色的桶身从桌面上滚落,冰块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碎冰在地板上弹跳、滚动、滑进沙发底下。
冰水溅起来,溅在冷泉的小腿上,凉的,溅在那个女人裸露的手臂上,溅在露肩装女孩的裙摆上。
桌上那些散落的钞票被浸湿,粉色的纸钞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贴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
“放开她。”
那三个字从冷泉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桌上,砸在那些还在起哄的人脸上,砸在这片混乱的、嘈杂的、被灯光和音乐搅成一团的空间里。
音乐还在响。鼓点还在震。但那一小片区域忽然安静了。
那些还在笑的人闭上了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把手放下来,那些扭动的人影定在原地。
女人佯装无辜地松开手。
她做了一个“我可什么都没做”的姿势,手掌摊开,指尖朝上,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故意的、表演性质的坦荡。
她从椿月涧身边退开,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冰桶里又掏出一瓶酒,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
“冷泉,”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也没说这是你的人啊。”
她的目光从冷泉脸上移到椿月涧身上,在那张迷蒙的、被酒精烧得发红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表情变得惋惜,是真的惋惜——那种看见一朵好看的花被风吹散了、看见一片漂亮的云被雨打湿了的、带着点文艺腔的惋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往前探身。把那张名片往椿月涧衬衫的口袋里塞。
“小椿想做妈妈活的话,记得联系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的目光从椿月涧湿透的领口扫到锁骨,从锁骨扫到那张还在笑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双水蓝色的、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里。
“我是真的喜欢你。”
椿月涧垂着头,毫无反应。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膝盖上,指尖朝下,只剩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绵绵的、正在慢慢冷却的躯壳。
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白色衬衫上的红酒渍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邦邦的痕迹,贴在皮肤上,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皱缩。
那张名片塞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边角,上面印着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红色的唇印印在上面,完整而清晰。
冷泉看着那个唇印。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塌陷,一层一层地、一块砖一块砖地、慢慢地、安静地碎掉。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椿月涧肩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骨骼的轮廓硌在掌心。
比上次抱她的时候更瘦了。
那些骨头要破开皮肤生长出来,一根一根的,硌手,扎人。
“走。”她说,声音沙哑。
椿月涧抬起头。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焦距,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只有一片空白的、混沌的、被酒精泡烂了的茫然。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是打了个酒嗝。
酒气喷在冷泉脸上,浓烈刺鼻,混着她身上那股原本清冽的、山风一样的气息。
那气息已经被酒味盖住了,只剩一点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在风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冷泉的眼眶热了。
她没让那些东西落下来。
她只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椿月涧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椿月涧太轻了。
她的头靠在冷泉肩上,头发蹭着冷泉的脖子,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酒气和汗味。
冷泉抱着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个女人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那瓶刚开的酒。
露肩装女孩站在旁边,双臂环在胸前,看着那个被抱走的、垂着头、毫无反应的蓝色身影。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烟雾还在脚边缠绕。
那些被暂停的人又开始动了。
冰块在杯子里融化,酒液在瓶子里晃动,钞票散落在湿漉漉的桌面上,被吹得微微卷起边角。
冷泉抱着椿月涧穿过人群。怀里的人在轻轻地、没有意识地发抖。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那团水蓝色的发丝。
“没事了。”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在对椿月涧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椿月涧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浅,很急,带着酒精特有的那种又热又重的节奏。
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冷泉的衣领。
冷泉感觉到那点力道,胸口那团火忽然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的东西。
她抱着椿月涧,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混着尾气和柏油味的、黏稠的温热。
那些灯光、音乐、烟雾全被关在身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所有混乱的、嘈杂的、让人想吐的东西都隔在里面。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路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椿月涧在冷泉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低低的呢喃。被夜风吹散大半,只剩一点尾音飘进冷泉耳朵里。
冷泉低下头,把耳朵凑近那张还在微微张合的嘴唇。
“凛……”
那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轻得如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沉下去了。
冷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抱着椿月涧,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夜风继续吹。把她的头发吹乱,把椿月涧的头发吹乱,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全都堵在喉咙里的话吹散。
她继续走。
步子还是那么稳,那么慢。怀里的重量很轻,但那点重量压在她胸口,沉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踩着那些影子,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更深、更黑、更安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