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始终

日子又回归了平常。那天的事，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午休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拖出一道明亮的线。

椿月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便当盒。

水谷凛做的，每天变着花样，今天是小兔子形状的饭团和切成星星的胡萝卜。

她夹起一颗星星，送进嘴里。胡萝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又脆又凉。

她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足球队在训练，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据说成君放学路上被人套麻袋揍成了猪头，请假了三周。

椿月涧不知道是谁干的。也没问。

旁边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冷泉坐在她旁边，桌面上摊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戳。

水谷凛坐在对面，也是同样的姿势。

椿月涧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那颗星星。

泉：「不是，我都追你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冷泉抬起头，瞪了对面的水谷凛一眼。

那人低着头，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水谷凛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戳了戳屏幕。

谷：「？」

谷：「这么多天，你干什么了？坐我俩旁边，看我吃饭就叫追」

冷泉盯着那两行字，眉头拧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戳屏幕，力道大得要把手机戳穿：

「我不是还请你吃冰淇淋了吗？」

发送。她抬起头，又瞪了对面一眼。

水谷凛终于抬起脸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她歪了歪脑袋，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谷：「谁家好人天天吃冰淇淋，你个臭XX」

发完这句，水谷凛把手机放下了。

她抬起手，绕过桌子偷偷摸摸地往冷泉后腰上狠狠来了一拳。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椿月涧正好抬起头。

她看见冷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水谷凛的眉头拧起来。

她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两秒，又盯着冷泉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看了两秒。

那张脸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带着点得意。

不痛不痒。

水谷凛抿起嘴，嘴角微微往下撇。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筷子戳进米饭里，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冷泉的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她弯了弯嘴角，继续低头打字：

「你说话就说话，骂什么人，有本事放学别走」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扫了对面的水谷凛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椿月涧。

椿月涧正在擦嘴。

她抽出纸巾，按在嘴角，轻轻按了两下。把那一点可能存在的饭粒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纸巾叠好，放在便当盒旁边，抬起头。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向两人。

清澈，平静。

水谷凛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刚才那点气鼓鼓的、抿着嘴的不高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可爱的，乖巧的，让人看了就心软的。

她歪着脑袋，声音软软的：

“吃饱了吗？”

椿月涧看着那张突然绽放的笑脸，看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水谷凛满意地转回头，继续吃饭。筷子戳进米饭里，这次戳得轻了一点，戳出一个圆圆的洞。

冷泉看着水谷凛那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眼皮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不笑会死？」

发送。

水谷凛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只是继续吃饭，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下去。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椿月涧的侧脸被照亮，水蓝色的发丝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

冷泉的黑发在光里显得更黑，只有几缕碎发被照成深棕色。水谷凛的茶色短发被阳光染成暖色。

窗外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呐喊声。

足球队还在训练，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笑。只有那个被揍成猪头的人不在这片声音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筷子碰到便当盒的声音。

椿月涧把便当盒合上，盖子盖好，放在桌角。她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点。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凉凉的，痒痒的。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冷泉看着她，看着看着，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水谷凛也看着她，看着看着，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夹菜。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阳光还在移动，从课桌这头慢慢爬到那头，在黑色的笔迹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窗外，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

下午第一节课，阳光在课桌上铺开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冷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黑压压的后脑勺，落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椿月涧坐得很直，自然而然的挺拔。脊背舒展开，肩膀轻轻垂着。

她正跟着老师的思路微微点头，水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

然后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撩回耳后。

手指从耳侧滑过，指尖擦过发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阳光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冷泉的呼吸顿了一下。

椿月涧低下头，开始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

冷泉盯着盯着，就出神了。

很漂亮。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温热的，柔软的，让她忘了自己是在上课，忘了自己是在教室，忘了周围还有几十号人。

“冷泉同学！”

那个声音把所有的温热和柔软都拨开。

冷泉猛地回过神，就看见讲台上数学老师正盯着她。

“什么东西把你想美了，笑得那么开心？”

冷泉站起来。

她边站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真的在笑。嘴角还勾着一点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眨了眨眼，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扫到一个动静。

第三排，水谷凛正回过头来。

那颗茶色的脑袋转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度，脸上的表情夸张得能做表情包——整张脸上写满了“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冷泉看着那张脸，忽然就笑了。

她勾了勾唇角，把那点弧度拉大，变成一个明晃晃的、带着点恶意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报告老师，我刚刚在回想水谷同学答应和我交往的这件事，实在太开心，没忍住。”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

炸了。

“卧槽——！”

“真的假的？！”

“水谷同学？！”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前排的人回过头来，后排的人探出身子，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有人站起来，有人推搡着旁边的人，有人捂着脸发出一声尖叫，有人直接把笔扔在了桌上。

第三排彻底成了重灾区。

水谷凛前后桌的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把她围在中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瞪得像铜铃：

“凛！真的假的？！你和冷泉同学？！”

旁边的人已经等不及她回答了，直接对着这边起哄：

“噢噢噢——冷泉同学厉害啊！”

“什么时候的事？！瞒得也太好了吧！”

“呜呜呜我的两个老婆在一起了！”

水谷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那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变成一只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些起哄声淹没了。

她只能拼命摇头。

“真的假的啊水谷？！”

“你快说话呀！”

水谷凛终于憋出一句话：“不是！她瞎说的！”

声音又急又软，带着点哭腔，淹没在更大的起哄声里。没有人信她。

讲台上，数学老师举起手，压了压。带着点无奈。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还在偷笑的声音。

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冷泉脸上扫到水谷凛脸上，又从水谷凛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在冷泉身上。

“学校不限制你们自由恋爱，”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但也不要当堂秀恩爱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课你们两个来办公室一趟。好了，坐下坐下。”

冷泉坐下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摩擦声刺耳。但她没在意，只是把目光往第三排扫过去。

水谷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狠狠瞪着她。

冷泉压不住笑了。

她歪了歪脑袋，朝那边眨了眨眼，然后收回目光。

收回之前，她的视线扫过第一排。

椿月涧坐在那里。

水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脊背还是那么直。她正低着头，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惊呼，那些起哄，那些沸腾的声音，从她耳边流过，不留一点痕迹。

她只是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冷泉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师又开始讲课，粉笔又开始在黑板上吱嘎作响。

但那股躁动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去，时不时还有人侧过头，往第三排看一眼，然后捂着嘴偷笑。

水谷凛把脸埋进课本里，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冷泉用余光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只有第一排那个背影，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她还在写。

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