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习惯
布料被掀开,露出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皙干净,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水谷凛的手指停了一瞬,拇指擦过小臂内侧。指腹压在上面,底下的脉搏平稳。
她抬起头看向椿月涧,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映着被黑色布料包裹的、她还没有来得及问的脖颈。
“那今天——”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所有低垂的头同时抬起来,课本被合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水谷凛的手指从椿月涧的手腕上弹开了。
她转过头,老师已经迈上讲台,一只手拿着试卷袋,另一只手在整理讲桌上的粉笔盒。
水谷凛连忙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旁边的人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收拾课本,但脑子里还满是刚才她在椿月涧桌前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她想说“那今天放学后我们去哪玩会吧”、“或者去你家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可以吗?”
就是这些。
和平时一样的、没有任何新意的、她往常都会说的话。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手指攥着笔,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忽然发觉那句话——不管她刚才要说的到底是哪一句,都不太说得出口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好像……有一道她看不见的门,在她和椿月涧之间悄悄地关上了。铰链上过油,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等她察觉的时候,门缝已经窄得什么都塞不进去了。
水谷凛把翻涌的情绪吞了回去。
椿月涧看着水谷凛的背影。看着那几缕从鬓角滑下来的碎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主人抬手拨到耳后。
椿月涧放下还弯着的嘴角。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脖子侧面。隔着黑色的布料,她摸到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眉头。但只是一瞬,她的眉头又皱紧了。
刚才凛掀起她袖口的那个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椿酱”第一次穿长袖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时刻,水谷凛的手就已经习惯性地搭上来。
她说不清楚,也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些检阅,那些确认“椿酱”是否干净的行为,怎么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水谷凛做得那么自然,她竟也接受得那么自然。
椿月涧不知道这让她更安心,还是更害怕。她的手指从脖颈上放下来,落回桌面上。
她知道刚才水谷凛想说什么。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一样。她必须拒绝。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隐隐发痒的伤口在提醒她。她必须想办法拒绝。
但“拒绝”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又弯起来了。那个弧度不需要思考就挂上脸。她的面部肌肉比她的意志更清楚该怎么应对水谷凛——笑,点头,说“好”。
她感到一阵无力。
用什么理由?
“今天要兼职”?昨天用过了。
“今天要复习”?她们可以一起复习。水谷凛会抱着课本挤到她旁边,茶色的脑袋靠在她肩上,说“我不会吵你的”。
“今天太累了”?水谷凛会说“那更要来我家休息呀”,然后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所有拒绝的理由都会被水谷凛的温柔和撒娇轻轻松松地瓦解。那些话语没有攻击性,甚至充满了善意和依恋,但它们漫过她筑起的每一道堤坝。
所有“不”都会被一声拖长尾音的“椿酱”变成“好”。
她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被瓦解的理由。
一个水渗不进去的、连凛的温柔也无法融化的理由。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家做题请认真仔细审题。”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师把一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试卷抽出来,分成几摞,递给每一排的第一个同学。
“拿到卷子先写名字,看清楚题目要求,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别在一道题上耗太久。”
那些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重复了太多遍的流畅,没有任何棱角也没有人真的在听。
椿月涧抬起手,接过前桌传过来的试卷。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很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窗外的晨光慢慢地移动。阳光的边界从讲台的边缘无声地滑向第二排的椅腿。
教室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水谷凛的试卷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椿月涧正低着头,白皙的脖颈被黑色的布料仔细地包裹。
水谷凛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