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麻烦
午饭后,阳光把走廊晒得发白,连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而晃眼。
冷泉的手腕搭在水谷凛肩上,姿态懒散。指节却暗暗使着劲儿,把人不动声色地往反方向带。
她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拐过了一个拐角,嘴里漫不经心地扯着话题:
“那边花坛新栽了棵什么树,去看看。”
水谷凛被她带着走了几步,脚底却拖沓着试图长根,脑袋一直往教学楼的方向偏。
“我想去找椿酱……”
“她吃饭呢,你去了她又顾不上吃。”
冷泉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还是懒洋洋,掌心却有点发潮。
水谷凛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嘴嘟了一下,没再坚持。
两个人就这么在校园里绕了大半圈,从花坛绕到操场,从操场绕到体育馆后面。
冷泉专挑离教学楼远的路走,步子不紧不慢,但她的余光始终罩在水谷凛身上,留意着任何一丝想要挣脱的迹象。
绕到实验楼侧面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可能通往空教室附近。脚步一顿,脑子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
“走这边。”她手腕一转,力道加上去,准备把人往反方向拽。
水谷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膝盖往前一屈又稳住。她正要开口,视线却已经越过冷泉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
那里,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把空气染成蜂蜜色。
门打开了。
一抹水蓝色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熟悉的便当布袋。午间的光打在她身上,黑色的高领内衬从领口露出来,在白色底下格外分明。
水谷凛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一只看见了主人的猫。肩头从冷泉手下挣出去,步子又快又急。
“椿酱——!怎么在这里?”
椿月涧的手指在便当布袋的系带上猛地收紧,细绳勒进指腹留下红痕。可她的嘴角已经无意识地弯起来了。
水谷凛转眼就扑到近前,脑袋往她肩头探,目光越过她的手臂,往她身后的门缝里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呀?”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
椿月涧的声音尽量平稳,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用肩膀挡住了门缝。
水谷凛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手搭上了门把手,指尖微微用力。
“这里可以进去吗?”
椿月涧的身体僵了一瞬。水谷凛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门缝上收回来,落在椿月涧脸上。温柔又澄澈,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水谷凛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对。
她认识椿月涧太久了,有时甚至可以从她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开心,又或者从她眨眼频率里读出她到底有没有在撒谎。而刚才那一瞬间,椿月涧有话没说出口。
“怎么了?”
水谷试探道,语气温柔底下压着不容退让的探究。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松开。
冷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快上课了,别……”
话还没说完,水谷凛已经把门推开了。
空荡荡的教室暴露在午间的光里,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黑板擦得很干净,只在边角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粉笔灰。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光带。
什么也没有。
只剩一点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在午间的暖意里若有若无地漂浮。
水谷凛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每一张桌面都是空的,每一把椅子都归在桌子底下。没有打开的课本,没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
她不太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转过身,看向椿月涧。
椿月涧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变化。一切都很正常。
水谷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更久。
冷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水谷凛身侧,肩膀微微侧着,切入两人之间,恰好挡住她想继续看向椿月涧的视线。
“快上课了。”
她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声音底下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紧绷,“回去吧。”
椿月涧的指尖触上自己的耳廓,把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得把开始发烫的耳尖遮住。
“嗯,我也要去把钥匙还给老师了。”
她把便当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伸进口袋掏出钥匙。
水谷凛的目光又往教室里扫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往走廊的方向退了两步,让开位置。
“那好吧。”
椿月涧锁好门,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齿痕的嵌入带来细微的痛感,让她更加冷静地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水谷凛目送着那个背影在光芒之中越来越远,她有一点想追过去,想问椿月涧今天放学有没有时间、她的脖子为什么遮起来了,想问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到底是什么。
那些问题堆在胸口,堵得她发慌。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圈住了她的腰。
水谷凛的身体被往后带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你干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已经烧起来了。
她挣了一下,肩胛骨撞在冷泉胸口上,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手肘持续往后顶。
冷泉的手臂箍在她腰侧,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动弹不得。她伸手捏住冷泉的小臂,指甲陷进去用力,指腹下能感到对方肌肉骤然绷紧。
“你该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冷泉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直到那抹颜色拐过弯、消失在楼梯口,才把手臂松开。
“你刚吃饭时不也恶心我了。”
她漫不经心的嘲讽。水谷凛的手指还掐在她胳膊上,力道没有收。
“椿去还钥匙,你也要跟着。粘人小狗啊你?”
水谷凛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从身侧抡起来,往冷泉后腰砸过去。
第一下,闷响。第二下,比第一下重。第三下,冷泉的手掌包过来,贴着水谷凛的拳面,把那几根攥紧的手指整个裹住。
“够了。”冷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水谷凛抬起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冷泉无所谓地松了手,脚步一迈,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停下来,侧过头。
水谷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茶色的刘海从额前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点下巴尖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烦躁从胃里翻涌上来,冷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你不回教室?”
水谷凛没有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冷泉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椿月涧发来的那条消息。转过身,走回水谷凛面前。
“你想做什么?”声音放软了一些。
水谷凛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蒙着零星水光,视线模糊而灼热。
“你该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她又一次发问。
冷泉的眉毛拧起来。
“你再说,我就在这吐一地。”
这回她转身直接往教室走了。水谷凛终于放弃挣扎,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前面的拖得很长,后面的紧紧贴着,几乎要踩上去。
冷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浅蓝色的皮筋,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纹理。
教师办公室的门还是没有动静,椿月涧大概率正被老师拉着谈心聊天,一时半会应该出不来了。
冷泉知道,再过几分钟,她们三个人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完下午的课,然后放学。
她会把水谷凛带走,绕远路,找各种理由,让椿能一个人回家。然后让她自己在那间空旷的大平层里换药。
消毒水的气味会在过于明亮的灯光下弥漫开来,洗澡的水声会盖过所有声响。
明天太阳重新升起来,这一切或许又将重新上演一遍。而这是她能做的。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走廊尽头的阳光越来越亮了,把整条走廊烧成一片温暖的、发白的金色。空气在光线里微微扭曲,冷泉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