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美梦
和以前一样。
水谷凛最喜欢的暖橘色,从天花板上的吊灯里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都泡在温热的、蜂蜜一样的光里。
椿月涧弯下腰,从鞋柜最下层抽出那双属于自己的拖鞋。
浅米色沙发上,靠垫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最上面那个印着一只打哈欠的猫,眼睛和水谷凛的眼睛一样,是琥珀色的。
茶几上摆着水谷妈妈早上出门前泡了一半的茶。旁边散着几颗还没拆封的橘子糖果,包装纸被灯光照得犹如一小块一小块融化的夕阳。
遥控器压在杂志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红色的电源键在暗处微微反光。
绿萝又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卷须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风里慢慢地晃。
当初一起买回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快爬满了半个窗台,每一片叶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椿月涧被水谷凛拉着往沙发那边走。
那只手很小,手指挤在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掌心有一点点汗,温热又潮湿。
和小时候每一次拉着她跑过种满樱花树的坡道时一样。
把人领到沙发前后,水谷凛就钻进了厨房。
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声音从门口一路滚到灶台边,又从灶台边弹到冰箱前。
洗碗槽旁边的沥水架上摆着三个洗干净的杯子,杯口朝下,一个挨着一个。
“我想和椿酱看电影。”
水谷凛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被锅碗碰撞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的,但那个“椿酱”还是又甜又软。
椿月涧没有应。
她站在茶几前面,目光落在相框上。相框边框上画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水谷凛小学时候用丙烯颜料画的。
颜料已经有些剥落了,小猫的胡须只剩下一半,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一只猫。
因为水谷凛在画作脑袋上面写了“猫”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点灰白色的痕迹。
照片里,水谷妈妈站在正中间,一左一右揽着她和水谷凛。
妈妈的头发比现在短,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肆意很用力。
身后是崭新的酒吧门面,招牌上写着“涧栖谷”,旁边挂着抱着月亮玩的豹猫。
她站在水谷妈妈左边,刘海被水谷凛用一枚草莓发夹别在耳边,笑得很开心。
她不太记得那时候在笑什么了。
大概是水谷妈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或者是水谷凛偷偷挠了她的腰,又或者是那天阳光太好,好到让人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水谷凛站在妈妈右边,比现在矮很多。
长发乱糟糟的卷着,穿着一件印满草莓的T恤,领口歪歪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白的、圆圆的肩膀。
她也在笑,笑得更开心。
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以为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可以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她还记得水谷凛总是拉着她坐在酒吧前台。高高的吧凳上,两个人的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就在空气里一晃一晃。
水谷妈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边擦一边和客人说话,声音爽朗又帅气。
白天客人很少,来的都是附近的熟客,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妈,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他们进门的时候会先愣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哎呀,今天有两只小猫在值班啊”。
水谷凛就会挺起胸膛,双手撑在吧台上,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说“我不是小猫,我是看门超凶大狗!”。
那些人就会笑得更厉害,有人伸手过来想摸她的头,她就躲,缩着肩膀往椿月涧怀里钻,越躲那一头羊毛卷就抖得越厉害。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几个姐姐每天都会来。
她们总是穿得很好看,香水喷得很浓,指甲涂得亮闪闪的,坐下来之前要先抱一下水谷凛,说“凛酱今天也好可爱”,然后在她脸上亲一口。
啾。左边脸颊。啾。右边脸颊。
水谷凛被亲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用手背使劲擦。擦完往椿月涧身后躲,一边躲一边喊:
“不许亲不许亲!椿酱救命!”
姐姐们笑得前仰后合,香水味在空气里荡开,如同夏日美丽的浪花。
然后她们把椿月涧也拉过来,弯下腰,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
啾。带着一点口红的甜味和酒气,印在脸颊上。
水谷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她也被人亲了,会愣一下,然后立马钻出来,用自己的手背使劲擦她脸上的口红印。
一边擦一边说:“椿酱是我的!不许亲不许亲!”
翘起来的发丝在她眼前晃啊晃,蹭得她鼻子痒痒的。
那时候的每一天都太过温暖。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一直一直过下去。
椿月涧的嘴角弯起来,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面烧,烧得视线有些模糊,连带相框里那张照片变得朦朦胧胧。
水谷妈妈的笑脸在水雾里晃,水谷凛的笑脸扭曲,她自己的笑脸彻底消失。
所以她为什么要心动啊?心脏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死掉啊。
她深呼吸着,把相框轻轻放回茶几上。压下所有汹涌、苦涩的东西,从杂志下面抽出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巨大的液晶屏把客厅的光都吸过去,又吐出来,变成一团一团流动的、色彩斑斓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转。
水谷妈妈喜欢在周末拉上窗帘,把灯关掉,只留电视机和那盏花瓣吊灯,然后拉着她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水谷凛坐在中间,左边靠着她,右边靠着妈妈。
妈妈会在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这个演员好帅”,水谷凛就会翻一个白眼,说“妈妈你的审美已经过时了”。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吵,吵着吵着就笑成一团,让椿月涧做主。
她握着遥控器,指尖在频道键上悬着,不知道该按哪一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
水谷凛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摆着四个蛋挞,蛋挞皮烤得焦黄,中间的蛋液还是嫩黄色的。
最边上摆着两杯红茶,杯口冒着白气,飘过来的时候带着佛手柑的香气,是她们都喜欢的伯爵茶。
水谷凛放下托盘,把那颗橘子味的糖果从杂志下面捡起来,放在旁边,然后直起身,往椿月涧怀里钻。
动作太自然太亲昵了。
她的后背贴上椿月涧胸口的时候,短发蹭过椿月涧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甜香和一点点厨房里烟火的气息。
她往下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翘起来的发丝压在椿月涧的锁骨下面,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软软地陷进温热的怀抱里。
椿月涧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应该推开她。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又尖锐又刺痛。
她应该推开她,应该站起来,应该退后一步,应该说“凛,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我们不能这样”。
水谷凛的女朋友是冷泉。
冷泉是女孩子。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那些拥抱、那些依偎、那些钻进怀里的、理所当然的亲密,就不再是“好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情了。
那些东西有了另一个名字,叫“越界”,叫“不该”,叫“你在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触到水谷凛的肩膀。隔着那件薄薄的棉质T恤,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热与柔软。
她的指尖在那片温热上停了一瞬,然后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凛喜欢的是冷泉。冷泉是她的女朋友。
她应该和冷泉做这些事情。
和冷泉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和冷泉分享同一块蛋糕,和冷泉钻进同一个被窝,闻着同一瓶洗发水的香味,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
不是和她。不是和椿酱。
从来都不应该是和椿酱!
她的心脏开始加速。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
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循环往复,每一次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的,苦的,灼热的,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她整个人从里面烤焦。
可是——
水谷凛在她怀里动了动。
那颗茶色的脑袋往上拱了一下,发丝擦过她的嘴唇,痒痒的,带着那股她永远无法抗拒的、柑橘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甜香。
她的后背贴得更紧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抵在椿月涧胸口。
好暖。
这个念头从那些尖锐的、刺痛的、烧得正旺的东西下面浮上来,柔软又温热,如同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她低头,看到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白皙的后颈。
从小水谷凛趴在她腿上睡着的时候,她就会用手指轻轻碰一下。
水谷凛在梦里缩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椿酱”,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
记得那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快到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现在那颗心脏也在跳,快得要死掉了。但不再只是因为心动,还包括那些搅成一团的、分不清是甜还是苦的东西。
她的指尖从掌心里松开,手臂绕过水谷凛的肩膀,圈住她,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水谷凛的身体在她怀里陷得更深了一点。
脑袋往她肩窝里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椿月涧闭上眼睛。
黑暗涌下来的瞬间,那些尖锐的、刺痛的、烧得正旺的东西还在。
但它们被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进胸腔最底下的那个角落。
和那些被撕掉的作业本、染上红色的刃片、被咬破的手臂,塞在那团黑乎乎的、看不见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的东西。
温暖。
水谷凛的体温,从每一寸贴在一起的地方传过来。
水谷凛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均匀的,浅浅的。
水谷凛的心跳,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水谷凛往怀里又拢了拢。
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陷进那层棉质T恤里,能感觉到手臂下面的轮廓。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水谷凛的头顶,任由发丝蹭着她的下颌,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这样吧。
她对自己说。
就今天。就这一次。就这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或者一部电影的时间。
让她再抱一下,再闻一下这个味道,再感受一下这个温度。
让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那些伤痕不存在,假装凛不是冷泉的女朋友,假装她还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地抱着凛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明天。
明天她会把这些都还回去。
会把凛还给冷泉,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心跳压回胸腔最底下,会把那张练习了无数次的、完美的、温柔的笑脸重新戴好。
明天她还会是那个站在灯下的人,被那团光照着、烤着,被那团光慢慢地、慢慢地烧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抱着凛,在这个暖黄色的、充满红茶和蛋糕香气的客厅里,在这张印着打哈欠的猫的靠垫前,在这盆从三片叶子长到爬满半个窗台的绿萝旁边,多待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
水谷凛已经调好了频道,屏幕上正在放一部她没看过的电影,色调很清冷。
水谷凛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从托盘里拿起一块蛋挞,咬了一口。
“椿酱要不要吃?”
椿月涧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又往那颗茶色的头顶上抵了抵,闭上眼睛。
“等一下再吃。”她说。
水谷凛没有追问。
她把那块咬了一半的蛋挞放回盘子里,然后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电视里的水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哗——哗——哗——一阵一阵的,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椿月涧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她,安安静静地、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美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