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醉酒
门在身后合上。
椿月涧的家依旧是那副样子。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霜,冷得发蓝。
不锈钢的线条在暗处泛着幽光,把空间切割成一块一块、过于锐利的几何图形,圈定着这座被精确计算过的坟墓。
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没有一杯水是温着的,黑色的大床沉在房间最深处,床单平整没有褶皱。
冷泉坐在窗边,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手臂搭在膝盖上。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她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
椿月涧趴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趴在玄关到客厅之间的那块地板上,半边脸贴着黑色大理石,水蓝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她的白色衬衫皱成一团,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半截,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
冷泉看着那团蜷缩在地上的、水蓝色的、正在缓慢起伏的东西,看了很久。
她早就习惯了喝醉酒没人管这件事。
小时候是父母喝醉了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她踮着脚给他们盖被子,把垃圾桶放在沙发边,然后一个人回房间睡觉。
后来是自己喝醉了,随便找个角落一缩,第二天早上被冷醒,爬起来洗把脸,该干什么干什么。
醉就醉了,吐就吐了,疼就疼了,一觉睡到天明就好了。
酒精这种东西,不需要人照顾,它只会照顾你。
把你灌成烂泥,把你摔在地上,把你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挤到你整个人都变成一摊没有形状的、黏糊糊的、让人看一眼就想转开目光的东西。
可她竟不想看着椿月涧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想看。
不想看着一个人当众把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捧在手上,而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我没事”。
她不想看那种笑容。
不想看那件被红酒渍、汗水和其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弄脏的白衬衫。
不想看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下面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沾着的、不属于这个人的、这个夜晚的、这个城市的、暧昧的、肮脏的、让人想吐的痕迹。
她捂了捂脸。手掌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热度在往上涌,眼眶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胀。
她用力按了按眼皮,把那点胀意压下去,然后站起来。
认命了。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绕过黑色的大床,推开衣帽间。
衣服按颜色分类,从浅到深,从白到灰到黑,整齐也同样亳无生气。
她随手拽了一件睡衣下来。布料从指尖滑过时,带起一点淡淡的、清冷的香味。
和椿月涧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那团柔软的布料搭在肩上,转身去找浴室。
这间屋子实在太大了,大空了。
她蹲在地上接热水的时候,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瓷砖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她扯了一条毛巾下来,对折,再对折,放进盆里。
热水从指尖漫过去的时候,烫了一下,她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又调高了一点,调到那个刚好不会烫伤皮肤的温度。
等她弄好一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肩头上搭着睡衣,手里端着盆,盆里热水冒出薄薄白气,在黑暗里充当被囚禁的云。
然后她看见了衬衫被扔在床边,团成一团。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深褐色的酒渍,丑陋得如一块块疮疤。
它瘫在那里,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容不下任何一件有故事的东西。
冷泉的目光从那件衬衫上移开,看见了椿月涧。
那个人站在桌子旁边,正低着头,手指勾着裙腰,往下拽。
裙子的拉链已经拉开了,布料从腰侧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胯骨和一小片小腹。
她的动作,缓慢又摇摇晃晃,往左边歪一下,又往右边歪一下,每一次都要摔倒,但每一次都堪堪稳住。
她上身只穿着那件白色的内衣。
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皮肤白得似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柏油路面上还没来得及被踩脏的一小片。
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脸侧过去一半,只露出半边轮廓。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线,全都被月光削成薄薄的、锋利的样子。
冷泉手里的盆晃了一下。热水从盆沿荡出来一点,溅在她手背上。
让她回过神,放下盆,快步朝那个人走过去。
椿月涧已经迈出了一步。
踩下去的时候,她的脚踝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冷泉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手掌扣上去的一瞬间,感觉到那片皮肤的凉度和下面骨骼的轮廓。
然后有什么不平整,粗糙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凸起来又凹下去。
她把椿月涧的胳膊翻过来,脑袋轰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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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的手开始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止都止不住的。
她拼命地眨眼,想把那些东西逼回去,但越眨涌得越凶,视线开始模糊。
痕迹在月光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正流出鲜血般的样子。
她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凉得发疼。
她又吸了一口,又憋住,又吐出来。
第三次的时候,眼眶里那些东西终于退下去一点,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些东西又会涌上来。
她按住椿月涧的肩膀。
低头看着那张脸,被酒精烧得发红、被发丝凌乱地遮挡着眉眼、被月光照得苍白而凄美。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中间断了一下,上不来也下不去。
“为什么又要伤害自己?”
椿月涧扬起脸,笑容又颓然又灿烂,碎掉的万花筒一样。眼尾泛着被酒精烧出来的红。
水蓝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半边眉眼若隐若现,美得让人心里发酸。
从花园里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又被路过的行人踩了一脚的三色堇。
花瓣还完整,颜色还鲜艳,但边缘已经沾上了泥水,等待着无法挽回的枯萎。
她仰着头,看着冷泉,看了很久。水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光。
依然只有一片空白、混沌、被酒精泡烂了的茫然。
她开口:“因为感觉不到。”
冷泉的手指收紧了。
痛意从肩头炸开,扎进麻木的皮肤里——椿月涧的笑容扬得更大了。
如高烧醉酒,某种快要撑到极限的、随时会断掉的东西。
她把脸仰得更高,露出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冷泉看着那个笑容,力道从指尖流失。
罪魁祸首是谁?
是你?是爱?是痛?还是我?
她的手还搭在椿月涧肩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已经分不清了。
哪些疼是自己的,又或者这些全部都是椿月涧的,从椿月涧的身体里满溢而出。
“我想要开心一点。”
椿月涧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她绕开冷泉,往浴室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摇摇晃晃。
背上的蝴蝶骨随着走动的动作一凸一凹,宛若两只正在挣扎着破茧而出的翅膀。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冷泉。
嘴角那点笑容的弧度,只是一弯快要沉进地平线下面的月牙。
“开心一点点就好。”
她说。对自己说。
“我不贪心的,我不需要太多。”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浴室走。
冷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月光把它拖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恍惚间,竟朦胧成一道水蓝色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烟雾。
她看着那道烟雾一步一步地远离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还没开灯、黑洞洞的、深渊一样的浴室门。
她追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急促又慌乱。
她从后面环住椿月涧,双臂收拢,把那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手臂逐渐收紧,紧到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紧到能听见两颗心脏隔着躯体在跳——太快了。
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地扑腾,可那并不是为了求生或渴望自由。
而是在乞求着……
乞求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