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气息
午饭时间,下课铃刚响,冷泉就站起来往水谷凛那边走。她垂着眼,拎了下水谷凛的校服后领,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了。”
水谷凛正趴在桌上发呆,被这一声拽回神,慢吞吞地站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冷泉的肩膀,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那抹水蓝色正低着头收拾桌面。
自从椿月涧要自己学着做饭之后,水谷凛连自己那份便当都懒得做了。冷泉自然更不可能有,以前也是去食堂随便解决,现在不过多了一个任务,把水谷凛也“顺便”拎过去。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前门的时候,椿月涧正捏着便当布袋的系带,指腹在棉布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她等了几秒,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才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吐出来。
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脖颈侧面,触感温吞又笃定。毫无缘由地,凭空生出几分安全感。
拎起便当布袋,绕过课桌,走过歪七扭八的椅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兵荒马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大多数桌面上散落着橡皮屑、卷了边的笔记本、或几支没盖笔帽的荧光笔。
走廊里的光比教室里亮了一个色号。
午间的教学楼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时不时有笑声从某个教室门口炸开,三五个女生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比划着什么,手臂挥出去差点打到路过的人,她缩着脖子笑成一团,又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
“去食堂还是出去吃?”
“随便——反正我不想吃咖喱了,昨天吃过了。”
“那去便利店?我想吃那个新出的三明治。”
“行行行,但你请我。”
“凭什么啊——!”
声音从椿月涧身边擦过去,带着不管不顾的明亮。她侧了侧身,让两个推推搡搡的男生先过去,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手里的便当布袋上。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校服衣角甩得啪啪响。
她从人群的缝隙里侧身闪过去,喧闹的河流从她身边分流、汇合、继续往前涌。
裙子口袋里属于空教室的钥匙冰凉。金属的边缘摩擦腿面,还在等着被还回去。
等下午放学再去还吧。现在先去检查一下,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她这样告诉自己。
脚步往更安静的走廊拐过去。
两侧的教室门大多关着,偶尔几扇开着的,里面也是空的——桌椅整整齐齐地码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她在熟悉的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锁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她闻到了淡到几乎可以解释成错觉的香气。
那股混着汗水蒸干后的、微微发涩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清冽的尾韵,是她自己的味道。
耳尖倏地烧起来。
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混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等耳尖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才转过身,目光从那些桌椅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昨天坐过的桌子就在最后边。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她的手指从桌面上轻轻抚过去,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纹理。
地面也是。水磨石的地砖被擦得干干净净,缝隙里嵌着细小的、洗不掉的灰,但没有纸屑,没有头发,没有任何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蹲下来,目光贴着地面又扫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直起身,站在桌子前面,恍惚间觉得昨天的一切或许根本没有发生。
那些声音、温度、那些在暮色里泛着湿润光泽的痕迹,全都被收走了,藏在这层安静的、无辜的表层底下。
没有人会知道,这间教室里发生了什么,这张桌子上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便当布袋放在桌面上,又从旁边搬来椅子坐下。
便当盒是深蓝色的,盖子扣得很紧,她用拇指撬开边缘。
厨艺有进步。比上周好。煎蛋卷的边缘不再焦了,厚烧的时候也能卷出层数了,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至少不会散开。
再练几天,应该就可以给凛做便当了。先给冷泉做一份,让她试试毒。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送到嘴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冷泉。
那双紫色眼睛在昨天傍晚的光里看着她,盛满她的倒影。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煎蛋卷的边缘抵着下唇,没有送进去。耳尖又开始发烫。
手指又一次搭上自己的脖颈侧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脉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蝉鸣从窗口挤进来,将熄未熄的,一声拖得比一声长。
她开始打字。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教室里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从耳尖退潮,回到胸腔里那个该待的地方。
与此同时,食堂里是另一个世界。
热气从打饭的窗口涌出来,混着味噌汤的咸香。餐盘碰撞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挤过来。
冷泉端着两碗拉面从人群中挤出来,偏着头躲开升腾的热气。豚骨拉面。她自己的那份加了溏心蛋,水谷凛那份当然没有。
水谷凛坐在对面,正用纸巾擦着桌面。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散步,还有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吃面包。
冷泉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备注“月亮”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没有新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食堂里坐着一对看起来很般配的情侣时,周围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隔壁桌两个女生正低着头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用筷子指了指这边,另一个连忙拍她的手,两个人捂着嘴笑。
斜对面那排座位上,有个男生正往嘴里扒饭,扒到一半停下来,目光在冷泉和水谷凛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低头继续扒。
冷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夹起自己碗里那颗溏心蛋,筷尖微微用力,金黄色的蛋液从剖面上溢出来,缓缓地往下淌,浸进白汤里。
她把那颗蛋放进水谷凛碗里。
“好好吃饭。”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三桌听见。
水谷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碗里。蛋液还在流,把汤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黄色。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下一秒笑容便挂上了脸。
“咲音真好~”
她夹起自己碗里的叉烧,肉片在筷尖上颤了颤,油脂的边缘被灯光照得半透明。
她朝冷泉伸过去。
冷泉的瞳孔缩了一下,瞪着她,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怕被他人察觉,嫌弃的动作又不能很明显。
只好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给我放碗里就行,你给我放碗里就行。但水谷凛假装没看见,筷子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碰到冷泉的下唇。
她的嘴角还弯着,天真又无辜,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笑意,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冷泉的牙关咬紧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
冷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将手机翻过来,两条新消息躺在那里。
「放学那会凛也交给你,可以吗?」
「我会跑快一点的」
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跑快一点?身上不是还很疼吗?昨天从课桌上撑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今天走路的时候每迈一步都要微微皱眉,不跑不行吗?
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字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那些痕迹是她留下的,那些疼是她造成的,那个让椿月涧需要“跑快一点”的人,不就是她的“女朋友”吗?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选中一只垂耳的小土狗,前爪并拢着,眼神又乖又委屈的表情包。
「小狗收到.GIF」
发送。
她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抬起头,水谷凛已经把叉烧放进她碗里了,正低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甜美的的笑容照得有些发白。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在消磨时间。
冷泉没有再看她。她低下头,把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汤已经没那么烫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咸又腻,混着那股从胸口翻涌上来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周围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隔壁桌那两个女生已经不再看她们了,开始讨论下午的考试范围。斜对面的男生扒完了饭,正用纸巾擦嘴。
食堂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冷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
水谷凛还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动。嘴唇紧抿着,一直挂着的、明媚的弧度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