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旁观
冷泉被水谷凛拉着满校园地找椿月涧。
水谷凛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一只手往后伸,攥着冷泉的手腕。
冷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现在,在学校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严格的扮演着水谷凛的女朋友——不看向别人,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课间或者其他任何空闲时候都在水谷凛身边。
那张脸冷着的时候本来就够拒人千里了,再加上那双紫色眼睛扫过去时带着的那点漫不经心的凉意,几乎没有人敢主动凑上来搭话。
偶尔有不长眼的男生来问“冷泉同学,可以加个Line吗”,她连眼皮都不抬,只说一句“有对象了”,就把人打发了。
不只是出于约定。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让椿月涧远离水谷凛。
她身为旁观的人,看得最清楚。
水谷凛不会让椿月涧好起来。
那些依赖、拥抱、那些理所当然的亲密,对水谷凛来说是习惯,是安全感的来源。
但对椿月涧来说,那是毒药。每一口都甜得发腻、每一口都在把伤口撕得更开的慢性毒药。
水谷凛只会加剧椿月涧的痛苦,加速她的崩坏。
如果只是单纯的喜欢,是不至于这样的。
冷泉见过喜欢一个人的样子,见过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的样子。
椿月涧对水谷凛早就不是喜欢了。
那是献祭。
她把整颗心挖出来,放在祭坛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干枯、萎缩、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还要笑着说“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把那团光供在神坛上,把自己烧成灰烬来维持那团光永不熄灭。
跪在那里,跪了十几年,跪到膝盖都烂了,跪到脊椎都弯了,还要说“能看着你就够了”。
如果水谷凛真的在乎椿月涧——哪怕只有椿月涧对她的十分之一——她早就应该看见了。
看见那些藏在每一次“好”底下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看见那些在走廊上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些在课堂上被她叫到名字时微微僵住的肩膀。
可水谷凛什么都看不见。或者说,她什么都看见了,但选择了不去看。
冷泉想把椿月涧拉出来。想让她能看见真正的太阳。
真正的、温暖的、不会伤害她的、会一直一直在那里的太阳。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存在。一定是有的。
所以她要尽力隔开两个人。这是她能够做到的事情。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你倒是走快一点呀,午休都要结束了。”
水谷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喘在催促。
她回过头,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走得快而泛起一层薄红。
她攥着冷泉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紧,往前拽了一下,力道大得冷泉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
冷泉挑了挑眉。
“刚吃饱,不能剧烈运动。”
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故意的拖沓。
她把手从水谷凛的攥握里抽出来,插进校服口袋里,脚步反而放得更慢了,一步一顿。
水谷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她绕到冷泉身后,双手撑上她的后背,开始推。
推一下,停一下,又推一下,整个人都快趴上去了,冷泉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似一棵扎根了的老树。
“你再这样,我就一个人去找了。”
水谷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威胁,但那威胁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冷泉直接站住了。脚跟钉在地上,肩膀一沉,重心往下压。
水谷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两下,还是纹丝不动。她的手掌在冷泉背上拍了最后一巴掌,又生气又不得不放弃。
“椿指不定就想一个人透透气。”
冷泉的声音很平静。
“你为什么老是想找她?”
水谷凛低下头,几缕翘起来的发丝垂下去,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蔫蔫的,宛若一朵被太阳晒久了的花,茎秆还是直的,但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也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嘟囔:
“我就是想知道她午休在干什么。”
她的手指还搭在冷泉背上,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没有力道。
冷泉嗤笑了一声。
“你可真是个自私鬼。”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重音,没有起伏。但水谷凛的手指从她背上缩了回去。
冷泉没有回头看她。
她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挥了挥,然后迈开步子,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从指缝间炸开,尖锐得让人清醒。
是呀,这可真是一个自私鬼呀。
那么强的占有欲,那么亲密的举止却不允许椿月涧对她有哪怕一点心动。
好讨厌啊。真的好讨厌。
冷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她面前铺开一道道倾斜的光带。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想椿月涧了。
那永远澄澈清透的身影。
冷泉想去找她。
这个念头从胸腔里涌上来,滚烫又急切。
她想知道椿月涧在干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午饭,想知道她手臂上的伤口有没有换药,想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
但她不能。
她是水谷凛的女朋友。在学校里,在所有人面前,她是水谷凛的女朋友。
她不能走向椿月涧,不能坐在她旁边,不能把肩膀借给她靠,不能在别人问“你们什么关系”的时候说“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只能演。演那个眼里只有水谷凛的、完美的、温柔的女朋友。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椿月涧看。
冷泉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
她抬头,长久地注视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一遍遍尝试着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压到身体最深的地方。
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地砖都反光。
冷泉眯起眼睛走出洗手间,往操场的方向走。远远地,她看见银杏树下那个水蓝色的、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
椿月涧坐在那里。
课本摊在膝盖上,头靠着树干,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发顶、裙摆之上,她都没有动,好似一尊本来就在树下的、美丽、安静的雕塑。
冷泉站在远处,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把那几缕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手指从脸颊上划过去的时候,触到了一点温热的、湿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进掌心。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不能去找她。不能坐在她旁边。不能把那片落在她发顶的银杏叶拿掉。
她只能走开。
走到一个看不见她的地方,继续演“水谷凛的女朋友”。
继续演下去。
她闭上眼睛。
满脑子都是水蓝色的长发,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摆,还有那片落在她发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
冷泉深吸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注“月亮”的对话框。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快上课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然后她靠着墙,继续盯着天花板,等着那声震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淡笑声,和头顶灯管嗡嗡的、永不停止的声响。
她没有等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