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39章 附和

午后的操场被阳光烤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橡胶和热气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两两组队的热身运动已经进行到一半。


草坪上三三两两地散落着人,有人弯腰拉伸,有人压腿,有人干脆坐在阴凉处偷懒。

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冷泉和水谷凛那一队。


她们占据了草坪中间偏左的位置。


冷泉站在水谷凛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帮她调整拉伸的姿势。

双手修长而有力,落在水谷凛肩头的时候,旁边立刻有人捂住了嘴。


“天哪天哪天哪——”


“你们看冷泉同学的手……”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似夏日蚊虫,嗡嗡地围着两个人打转。


有人侧着身子假装在喝水,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直直地盯着;有人和搭档面对面拉伸,脑袋却快转成一百八十度;还有人干脆掏出手机,躲在书包后面偷偷地拍。


水谷凛的耳朵红透了。


她的动作明显僵硬起来,每一次被冷泉扶着拉伸的时候,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冷泉在笑。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装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一张精心剪裁的面具,尺寸刚好,轮廓刚好,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刚好。


但她的胃却在翻涌。


恶心感从胃底升上来,一阵阵地往上卷。


她的手指在水谷凛肩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不能断开。


不能放弃。


这个身份,这些举动,这具正在表演的身体,是线。

从椿月涧手腕上垂下来的、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一旦她放手,一旦她卸下这副笑脸,说出真相,那个人就会坠下去。

坠进那个她刚从浴室里捞出来的、粉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洼里。


她不会告诉水谷凛。


不管水谷凛知道真相之后会做什么——痛哭流涕地忏悔道歉,又或变本加厉地加速摧毁,这些都不是她想看见的。


前者会变成新的绳索,勒得更紧;后者会成为利刃,把那些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再剁一遍。


无论哪种,椿月涧都承受不住了。


冷泉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就一小下。


椿月涧那一队在操场另一头,靠围墙的位置。


她的搭档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此刻正拉着椿月涧的手臂做侧拉伸,但那女生的心思也显然不在动作上。


她一边敷衍地数着拍子,一边踮着脚往冷泉这边看,脸上的表情甜得发腻,让人想要皱眉。


“哇,你看你看,冷泉同学好温柔啊……”

女生努力压着声音,但因为兴奋而尖锐还是传了过来。

“水谷同学也太幸福了吧……”


椿月涧背对着这边。


她的动作很标准,手臂伸得笔直,腰背挺成流畅的弧线。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水蓝色长发照得发亮,发丝边缘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


她的搭档又在说什么,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截侧脸。


她在笑。弧度刚好,温度刚好,模仿所有正在听朋友八卦的女孩子会露出的表情。


她没有往这边看。一眼都没有。


冷泉的手掌猛地收紧。


指尖陷进水谷凛肩头的软肉里,力道来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


水谷凛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上来,啪,啪,两下,力道不轻。


“你要当堂杀人啊?”

水谷凛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冷泉低头。


黑色长发从耳侧滑落,遮住半边脸。垂下来的发丝如同帘幕,把她的表情挡在后面。

她盯着自己还扣在水谷凛肩上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不知道是在讽刺水谷凛,还是在恶心自己。


“三分力。”她说。


她松开手指,重新调整了力道,动作变得温柔而克制。


她不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来,聚拢在水谷凛身上,神情专注。


“腿再打开一点,对,慢一点。”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


她扶着水谷凛的腰侧,帮她调整重心,动作轻柔。


水谷凛挑了挑眉。


她侧过头,看着冷泉那张认真、温柔、写满“好女友”三个字的脸。


那双紫色的眼睛只剩她的身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嘲讽了,变成了一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意。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水谷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询问。


冷泉扬起笑脸,灿烂无比。她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扣在水谷凛的腰侧。


“别恶心我。”


水谷凛整个人都放松了,长呼一口气。回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就是说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度,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毕竟你和椿酱一点都不像,真的喜欢上我,我会很为难的。”


冷泉的笑容没有变。眼睛弯起来的角度纹丝不动。

她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和弯成月牙的琥珀色眼睛。


“原话奉还。”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句情诗,“我也会很为难的。”


她确实会为难,但不是水谷凛那种“被人喜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自恋。

而是那种“按捺不住要把面前这张笑脸一拳一拳砸碎”的为难。


但她面上只是温柔地笑着,手指在水谷凛腰侧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换一个动作。


操场的另一头,椿月涧还在做拉伸。


她的搭档终于把目光从冷泉那边收回来了,但心思明显还没回来。


她拉着椿月涧的手臂,动作做得稀里糊涂,数拍子也数得颠三倒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哇,她们真的好配哦……体型差也太涩了吧……”


椿月涧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搭档拉着自己的手臂,敷衍了事。


阳光落在身上,很暖。


她盯着地面,塑胶跑道上细小的、灰色的颗粒,盯着自己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椿同学你快看啊!”

搭档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不容拒绝的兴奋。


她的手扯着椿月涧的袖子,用力往那边拽,力道大到椿月涧整个人都被带得侧过身去。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冷泉同学站在后面,扶着水谷同学的腰!天哪天哪这个姿势——”


椿月涧抬起眼。


那边的两个人正在做背部的拉伸。


水谷凛俯身,双手撑地。冷泉站在她身后,扶住她的髋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阳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影子叠在一起,犹如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摄影作品。


这本来只是一个正常的拉伸动作。体育课上,每天都会有人这样做。

老师教过的,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压,一个人撑,拉伸背部肌肉,防止运动损伤。


但,此刻这些动作被那层“特殊的关系”盖上一层薄薄的、暧昧的纱。

薄到几乎透明,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温度。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捂嘴偷笑,那些躲在遮挡后面的镜头,全都在给这层纱绣上更多更密的花纹。


椿月涧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没有重量。


“是啊,好涩啊。”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连声音里都恰到好处地掺了一点暧昧的笑意。


周围的话语从耳道扎进去,扎穿鼓膜,扎穿神经,一直扎到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太小了,小到已经塞满了东西,再也装不下任何一根新的针。

但它们还在往里扎,一根接一根,没有尽头。


她不想听了。


不要再讲了。


同学的脸凑得更近了,潮红的,兴奋的,喝醉了酒一样。

“冷泉同学手指好长……你明白吧,就是那个那个……唔哇!太……”


椿月涧点了点头。


“是呢……是呢……”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


她听见自己在附和,听见那些字从自己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暧昧和心照不宣。


她看着那边。


她太清楚那双手了。

清楚那双手的指尖带着什么样的温度,清楚那些指节在用力时会显出怎样的骨感,清楚那双手曾经怎样在她身体最深处肆意妄为,制造疼痛,也制造快感。


就在昨晚,那只手还捏过她的下巴,攥过她的手腕,指尖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过短暂的、泛红的印子。


是呢。


太清楚了。


所以不想再听。


内心的声音在喊,在叫,在无声地求饶。

但身体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扮演一个正在听朋友八卦的、正常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女孩。


没有人听见那个声音,没有人看见那具正在慢慢碎掉的躯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同学还在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更低了,分享某种隐秘又赤裸的幻想。


“不过,水谷同学如果在上面,也很香呢。”


酷刑终于有了尽头。


尖锐的哨声划破燥热的空气,把所有窃窃私语都切断了。


“集合!准备跑步!”


人群开始移动,三三两两地往跑道起点聚过去。


搭档终于闭上了嘴,拉着她往前跑。


椿月涧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脚下的塑胶跑道软绵绵的。


她经过那两个人的时候,没有侧目。


目光平视前方,盯着跑道尽头那根白色的终点线,盯着那条画在地面上、笔直的、谁都要跨过去的线。


冷泉站在水谷凛旁边,正在帮她调整运动手表的表带。动作很自然,很体贴,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会做的那样。


她的余光捕捉到那抹水蓝色的身影从身边掠过,衣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她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只是继续低着头,把表带扣进合适的孔里。


水谷凛站在她面前,伸着手腕,看着那根被扣好的表带,嘴角弯着一点满足的弧度。

“好了吗?”


“好了。”

冷泉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水谷凛,干干净净。


哨声又响了。


人群开始移动,先是走,接着小跑,然后是越来越快的步伐。


冷泉跑在水谷凛旁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操场很大,跑道很长,阳光很烈。

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跑,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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