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咬断
爱上牵引绳,是每一只透明小狗在咬断项圈之前都会做的事。
绳子另一头不管是谁都可以。只要能把那只小狗从漫无目的的流浪里拉出来,拉到有光的地方,拉到温暖的、有人气儿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那温暖不属于自己。
椿月涧穿着单薄的裙子走在夜街上。裙子是水蓝色的,薄薄一层棉布,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又荡开。
她没穿外套,出门时只是觉得饿,没想到入夜后温度降得这么快。
便利店的白光在前面亮着,在一片昏黄的居民楼里宛如一座孤岛。
她推门进去。冷柜嗡嗡响,关东煮的格子冒着热气,萝卜和鱼丸在褐色的汤里翻滚。
她拿了个纸碗,夹了几块,又去货架上拿了个饭团。
便利店的灯光太白了,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她站在收银台前付钱时,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有些好奇、疑惑或者担心。
她没在意。拎着东西推门出去。
冷泉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手里夹着烟,正要往嘴边送。
她看见那个人从白光里走出来。
水蓝色的裙子,水蓝色的长发,苍白的肤色,在夜灯下仿佛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水汽。
冷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等那团水汽走到跟前,她才反应过来——是椿月涧。
是那个发消息不回、见面就躲、把她堵住、后面还瞪她一眼的椿月涧。
她没忍住。
手伸出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手腕很细,很凉,皮肤下面能摸到骨骼的轮廓。
椿月涧被她拽住,脚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是清透的水蓝色,里面写着明晃晃的“烦”。
当初只有发消息定好地点才能遇见的人,现在走哪都能看见。学校,便利店,甚至水谷凛家的公寓楼下。
阴魂不散。很烦人。
冷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鲜活。太鲜活了。比平时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鲜活一百倍。
有情绪就好,不然真的如水雾散开消失掉了该怎么办。
她没松手,另一只手把烟递过去,烟嘴凑到椿月涧嘴边。
“试试。”
椿月涧低头看着那根烟。白色的烟身,滤嘴已经有一点湿润,是冷泉刚叼过的。她没说话。
然后她撩起耳侧的头发,露出半边脸,微微低下头,就着冷泉的手,含住了烟嘴。
浅吸一口。
下一秒,她猛地别过脸,咳得弯下腰。烟从嘴角溢出来,散在夜风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那张苍白的脸被咳出一点血色,眼尾泛着红,睫毛上挂着咳出来的水光。
冷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得逞了。
她把烟从椿月涧嘴边拿回来,摁灭在旁边垃圾桶的顶上。火星在夜色里爆开最后一点光,灭了。
“偏偏这次这么听话。”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椿月涧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她没说话,只是看了冷泉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水蓝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难闻。”
就两个字。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走,走进那片昏暗的居民楼里,走进那些错落的影子中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冷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夜街上显得有点突兀,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停不下来,边笑边从兜里掏出那包烟,还有那个用了很久的打火机。
她低头看着它们。
银色的打火机,表面已经磨花了,是邻居大姐姐当年送的。
她抽了这么多年烟,换了无数种牌子,这个打火机一直没换。
她拎起那包烟,看了看。还剩大半包。
然后她抬起手,把它们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
不抽了。
再也不抽了。
冷泉重新坐回塑料椅上,两条腿伸直,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飞蛾在灯罩上扑腾,撞出轻微的啪啪声。
她想起刚才椿月涧咳出眼泪的样子,想起她撩起头发低头就着自己手的样子,想起她回头骂“难闻”时那双还泛红的眼睛。
又笑了。
笑着笑着,她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全是烟味。还混着关东煮的味儿。
她放下手,继续看着路灯。
不抽了。她想。
再抽,会被那团水汽嫌弃的。
——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比习惯更可怕的,是依赖。
水谷凛站在窗前,拿着吹风机把最后一缕发丝吹干。热风嗡嗡地响,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就会想起椿月涧帮她吹头发的时候。
那双手很轻,指腹穿过发丝,不会扯疼她,吹风机离得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
她关掉吹风机,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走到窗前,她伸出手,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对面那栋楼,五层,左边第二扇窗。
黑的。
没有亮灯。
水谷凛看着那片黑暗,抿了抿唇。这个点不是椿酱平日睡觉的时间,往常应该还亮着,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会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一点点光。
她看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写完作业,会不自觉地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以前也会有几天这样。椿酱家里有什么事的时候,或者椿酱心情不好的时候,那盏灯会灭得早一些。
她知道。
她都知道。
水谷凛盯着那片黑暗,不太开心地准备放下窗帘。
然后那抹水蓝色就撞进了视线。
从公园另一边走过来,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水谷凛的唇角一下子弯了起来。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那个身影穿过公园,走过那盏路灯,走进对面的楼门。
直到那抹水蓝色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她才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她们的合照。
那是前年夏天拍的,在游乐园门口,两个人刚吃完冰淇淋。
椿月涧侧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自己正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甜筒。
水谷凛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边缘。
只要自己一直假装不知道椿酱的心意——
她垂下眼。
这张照片就不会像父母的婚纱照那样,被摔碎,被撕成两半,沾上鲜血。
她记得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偶尔会从梦里惊醒。
她躲在楼梯拐角,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客厅。父亲和母亲在吵架,声音很大,她听不清在吵什么,只看见父亲抓起那幅婚纱照,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母亲穿着白纱的笑脸和父亲穿着西装的笑脸被撕成两半。母亲扑上去,被父亲推开,撞在茶几角上,额头流出血来。
那血滴在照片上,滴在母亲的笑脸上。
母亲为她容忍太多次了。
水谷凛记得那些容忍的痕迹。
藏在母亲越来越沉默的晚饭里,藏在那些摔门声后母亲一个人坐在黑暗客厅里的背影里。
那时候她只觉得,家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直到这一切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后来她慢慢拼凑出那些年的碎片。父亲的变心,母亲的隐忍,无数次争吵后母亲独自哭泣的深夜。
母亲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假装一切都还好。
直到再也装不下去。
双方离婚。
水谷凛八岁那年,父母的婚姻结束得像一场漫长的冬雨,终于下完了最后一滴。
父亲搬走那天,她依旧躲在楼梯拐角,从栏杆缝隙里看着那个曾经被称为“爸爸”的男人拎着行李箱走出门。他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幸运——至少她不用像别的孩子那样,在两个家之间跑来跑去。
父亲走得很彻底,几乎没有再出现。后来的抚养费是每月按时打到账户上的数字,偶尔会有几句简短的问候,仅此而已。
母亲没有再婚。她把那幅被摔碎的婚纱照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撕成两半的照片被她叠在一起,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水谷凛后来偷偷看过一次——母亲的笑脸和父亲的笑脸隔着那道撕裂的痕迹,再也拼不到一起。
水谷凛把手指从相框上收回来,蜷进掌心里。
人都是会变的。
尤其是得到前和得到后。
父亲追求母亲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做。每天接送,每天送花,每天说那些好听的话。
母亲信了。然后呢?然后就是那些眼泪和枯萎,那些摔碎的玻璃,那些撕碎的照片,那些滴在白色婚纱上的血。
她见过太多种变了。
所有人一开始都很好,很有耐心,很温柔。然后慢慢的,耐心就没了,温柔就淡了,最后连消息都懒得回了。
听说孩子会继承父母的某些东西。
她确实继承了。她对交往中的恋人没有多少耐心,总是很快就厌倦,很快就想结束。
最短的一个,只谈了半个月。她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一个字都懒得回,最后直接拉黑了事。
所以她在保护椿酱。
水谷凛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只要不得到,就不会失去。
只要她一直假装不知道椿酱的心意,她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椿酱帮她梳头,椿酱帮她吹头发,椿酱在她家吃饭,被她妈妈抱着喊“结婚”。
这些都不会变。
因为她们没有开始。
如果有一天她们开始了呢?如果椿酱变成了她的“女朋友”呢?然后呢?然后她会像对其他人一样,慢慢失去耐心吗?会懒得回椿酱的消息吗?会看着椿酱发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想打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所以就这样吧。就这样假装下去。
椿酱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明白她是在保护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
水谷凛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床头那张照片。椿月涧温柔的注视穿过相框,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把相框扣倒在床头柜上。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