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星
偌大的大平层,中间是吧台和名酒展示墙,那些瓶瓶罐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色的光。
开放式厨房在另一头,隔着跑步机和沙发,隔着好几个无关紧要的生活片段。
椿月涧扑在床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送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冰箱偶尔启动一下,然后又陷入沉寂。
没有水谷家那种暖黄的灯光,没有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没有水谷优香爽朗的笑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和这一室的空旷。
落地窗外,太阳逐渐西斜。光线从白色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那些影子慢慢移动,爬过沙发脚,爬过跑步机的履带,最后爬上床尾,停在椿月涧垂在床边的小腿上。
她终于动了动。
翻身,坐起来,拎起扔在床脚的书包,走到那张黑色长桌前。
椅子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坐下,翻开作业本,笔尖抵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就在此刻手机响了。
嘀——嘀——嘀嗒。
那个特殊的视频铃声。水谷凛的。
椿月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趴下去,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屏幕,按下了接听。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呼吸顿住了。
水雾缭绕。
摄像头显然被放在了浴缸边缘的某个位置,镜头里全是白蒙蒙的水汽。
那些水汽在屏幕上缓慢流动,偶尔散开一点,露出水面上的泡沫——绵密的、雪白的泡沫,堆到锁骨下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然后是一张脸。
水谷凛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小脸。
发丝贴着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又沿着锁骨的弧度滑下去,没入泡沫深处。
她看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
“今天用了你最喜欢的浴球!”
椿月涧没再看。她直起身子,把视线移到作业本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笔尖只是机械地移动,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水谷凛见她不回话,在浴缸里坐直了身体。
水蓝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从肩头滑落,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流。
那些泡沫被水冲开一些,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锁骨,还有锁骨下面一点点的位置。
然后新的泡沫又涌过来,重新盖住。
“你朋友呢?”水谷凛问。
椿月涧低着头,盯着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抬起手,隔着发丝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烫的。
还好自己是长发。还好发丝垂下来,能遮住那点不自然的红。
“回去了。”她说。声音很稳。
她继续低头看题。那些字在眼前晃动,一个一个,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只能听见手机里传来的水声,哗啦,哗啦,是水谷凛在动。
“哦,是吗?”
水谷凛的声音闷闷的。椿月涧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屏幕。
水谷凛正往下滑,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那些泡沫围在她脸周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嘟起嘴,在水里吹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
一串气泡从水里升起来,在表面炸开,溅起细小的水花。
椿月涧看着那些气泡,看着那张埋在水里的脸,看着那双在水波下微微变形的琥珀色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隔着屏幕,隔着水雾,隔着几百米的城市夜晚。
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椿月涧再次低下头。
水谷凛歪了歪头,看着镜头,看着椿月涧垂下去的脑袋,看着她握笔的手,看着她被长发遮住的侧脸。
浴缸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把椿月涧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椿酱。”
“嗯?”
“你要不要……”水谷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也去洗澡?”
椿月涧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被水汽蒸得粉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些还挂在睫毛上的水珠。
“……不了。”她说,“我还要写作业。”
水谷凛眨眨眼。
“好吧。”
她又开始吹泡泡。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那些气泡从水里升起来,一串一串,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椿月涧看着那些泡泡,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笔,把脸埋回手臂里,只露出眼睛,继续看着屏幕。
“写累了吗?”水谷凛从水里冒出来,笑了笑。
椿月涧没说话。窗外的光终于沉下去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照出两个人的脸。
一个在水雾里,一个在黑暗里。
——
夜晚的酒吧街灯火通明,霓虹招牌把半条街染成暧昧的绯红色。
冷泉咲音靠在一根冰冷的电线杆上,黑夹克的领子半立着,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
她叼着□,火光在昏暗里忽明忽暗,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夜风扯散。
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几缕,又被她用夹着□的手指随意拨回去。
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眼线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垂着眼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道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有几个小妹妹在不远处推搡了半天,终于扭扭捏捏地走过来。
领头的那个扎着双马尾,脸已经红到耳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都亮了,是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可以加个Line吗?”
冷泉抬起眼。那双丹凤眼扫过来的时候,三个女孩同时僵了一下。
眼神很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如同猫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小老鼠。
她把□从唇间拿下来,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烟嘴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拇指指腹抵上那点猩红的火星——
摁灭。
火星在指腹下爆开最后一点光亮,发出极轻微的“呲”声,好似是在无声地抗议。
青烟从指缝间扭曲着升起,缠绕着她的拇指关节,然后散进夜晚的空气里。
她把那个已经皱掉的烟头攥在掌心,握了几秒,感受着那点余温慢慢冷却,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烟雾从嘴角溢出的最后一丝,被风吹散了。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满屏都是她发出去的消息——表情包,文字,问号,再发一个表情包。
全是一个人的头像,全是未读。
“有对象了。”她说,嘴角勾起来一点,不知道是笑还是在自嘲。
左边那个女孩立刻怂了,伸手去拉中间人的衣角。
但中间那个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抬头盯着冷泉,眼睛里有种不服输的光:
“她都不回你消息。分了吧。”
冷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直身体,比那女孩高了一头。
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闲散地插进黑夹克口袋里,俯视着那双倔强的眼睛。
没了烟雾的遮挡,那张脸上的线条更清晰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狭长里透出的慵懒锐利。
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好玩的小耗子:
“每个人都有忙的时候。这就分了——”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马尾随着动作滑到一边肩上。
“那你能保证,你就可以秒回我的消息吗?包括凌晨半夜,随时随地?”
那双丹凤眼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锐利得能把人看穿。
女孩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下去,脸涨得更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左右两边的人立刻冲上来,一边一个挽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拉走了。
走出好几步还能听见压低的尖叫:“我的天她好帅——”“你疯了吗你——”
冷泉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靠回电线杆。
黑夹克的领子被夜风微微掀起,她低头看手机。那个对话框还是没动静。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真不理我了?」
发送。
一只飞蛾扑向旁边的霓虹灯,撞在灯管上,发出极轻微的“啪”的一声。
冷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飞蛾扑腾了两下,又继续往灯上撞。
她又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