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技术
探监的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
冷泉咲音站在监狱大门外,掏出身份证,对着门口的摄像头晃了晃。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眼睛扫了她一眼,然后门锁发出咔哒声。
她推门进去,走过那条长长的、铺着灰色地砖的通道,两边是高耸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安检。登记。存包。交出手机。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已经能闭着眼睛完成。
狱警领着她穿过一道道铁门,每一道门都在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探视室到了。
她坐在窗口后面的塑料椅上,隔着那面厚厚的玻璃,等着。
玻璃上有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模糊的光。
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指尖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然后母亲出现了。
冷泉汐被狱警带进来,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点,露出后颈那道长长的疤痕。
她走路还是那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容地像走在自家地板上。
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
“回去,替我把山本鼻梁打断。”
冷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握着电话,用力点头,那力道大得好似要把脑袋点掉。
奉旨揍人,这任务她太喜欢了。
冷泉汐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挑了挑眉。然后目光落在女儿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上。
骨节上有几道破皮的地方,被处理过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显眼。
“你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冷泉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冷泉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母亲那张兴奋的脸,开始组织语言:
“进展缓慢。”
冷泉汐挠了挠眉毛,咂了一下舌。那个动作痞里痞气的,带着点不耐烦。
“不是啊,”她说,“我一直劝你学学我啊。我当年把你老爸直接就绑回来睡服了。你是不是不行?”
冷泉气笑了。
睡服椿月涧?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日思夜想的画面:那个人在床上咬紧下唇的样子,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倔强。那种明明快碎了还在硬撑的动作。
那家伙被睡服?
太阳都能西升东落。
不对,她睡服椿月涧干嘛?她又不喜欢她。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能坚持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碎掉,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一个不再相信喜欢的人,一个只能远远看着光却不敢再扑进去的人,一个习惯了痛苦所以无所谓再痛一点的人。
她只是想看那个过程。
看那团水汽慢慢消散,看那道光慢慢熄灭,看那个人从澄澈变得浑浊,从温柔变得冷漠,从会痛变得不会痛。
就和自己一样。
冷泉汐看着女儿半天不说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动作被椅子上的锁链拽住,发出哗啦一声响,但她还是努力把身体往前探,脸几乎要贴上玻璃:
“你真的不行?”
冷泉回过神来。
她看着母亲那张急切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她抬起手,对着玻璃那头的母亲扬了扬拳头:
“不是!女孩子哪有不行的啊!”
冷泉汐仔细琢磨了一下,眼睛在女儿脸上扫来扫去。然后她得出结论:
“也对。那你就是技术太差了。”
冷泉用手捂住了脸。
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上涌。耳根那里烫得厉害。
“我服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能不能不要老是往这边扯啊?”
冷泉汐眼睛亮了。
她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身体往前探,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真的技术太差了?不是,你多多看看呀,多研究研究啊。我跟你说,当年我把你爸那样那样,可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妈!”
冷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求饶。
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玻璃那头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母亲。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恢复正常,“我知道。我会研究的。”
冷泉汐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上。锁链又响了一声,在这狭小的探视室里回荡。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年轻时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还有两年。”她说。
冷泉点点头。
“两年后我出去,你爸要是还活着,我就亲自给他开个瓢。”
冷泉笑了。
冷泉汐看见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那面厚厚的玻璃,对着笑。
狱警走过来,敲了敲旁边的门,示意时间到了。
冷泉汐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去。她隔着玻璃,朝女儿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跟着狱警往里走。
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
椿月涧被水谷凛拉回了家。理由是“成君要训练,妈妈凌晨才会回来,太寂寞了”。
说这话的时候,凛拽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一点软软的期待。
椿月涧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办法拒绝。
从来都没办法。
吃完饭,两个人进了水谷凛的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摆着那张游乐园的合照。
窗帘没拉严,城市的灯火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空调嗡嗡地吹着,把夏夜的燥热带走,留下一点凉意,混着房间里若有若无的柑橘香。
椿月涧坐在书桌前做题。
她做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移动。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握着笔的手照得微微发亮,指节分明,骨肉匀称,似一截上好的白玉。
她低着头,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点耳尖。
水谷凛趴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盯着椿月涧的背影看。
那个背影很直。
坐得很端正,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校服若隐若现,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移动。
腰线收得很细,被校服裙遮住,只露出一点弧度。
小腿并拢,斜斜地放着,脚踝白皙,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好看。
水谷凛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过去。
椿月涧正专注地解一道题,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一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温热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她才猛地顿住。
“凛?”
声音有点紧,被什么卡住了。
水谷凛没说话。她只是挤进椿月涧怀里,坐在她双腿之间,背靠着她的胸口,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那个空间里。
动作自然又理直气壮。
椿月涧的身体僵住了。
她往后仰了仰,后背靠住了床沿,再无退路。
那头茶色的短发就在她眼前,洗发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凛身上特有的柑橘香,把她整个人裹住。
太近了。
近到能感觉到凛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从后背、从腰侧、从每一个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温热又柔软。
椿月涧的呼吸变浅了。
她的手还握着笔,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
放凛腿上?不行。放自己腿上?好像也不对。只好就那么悬着。
水谷凛没在意这些。她低头看着作业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椿月涧的字很好看,横竖间藏着竹影柔韧,转折处又透出青松立崖般利落。
温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一笔一划都如同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水谷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椿月涧握笔的手。
凛的手很小,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五根手指挤进椿月涧的指缝里,扣住。
“我什么时候也能写出这么帅气的字。”凛说。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椿月涧的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开来,一点一点。
她垂下眼,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很低:
“凛的字也很好看。”
水谷凛探身,伸手去够自己的作业本。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往前仰,露出一截腰身,椿月涧立马移开了目光。
她够到本子,拿回来,靠回椿月涧身上,把那本子举起来,给身后的人看。
“哪有?”
她侧过头,仰着脸,看向椿月涧。
那个角度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
椿月涧被凛身上的味道包裹。
柑橘的香气,混着一点点洗发水的甜,还有凛本身的那点温热。
那股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从鼻腔钻进脑子里,让她的思绪变得黏稠。
她伸手,想去拿那个本子。触到的却是另一只手。
凛的手。
温热又柔软的。
椿月涧的手指碰到那只手的瞬间,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腿上,指尖蜷进掌心,用力地握着。
掌心有点疼,是指甲掐出来的。那点疼让她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凛的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很可爱。”
是真的可爱。
圆圆的,软软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点稚气,一点天真,一点让人想笑又想摸头的温柔。
水谷凛不满意。
她转过头,脸凑得更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椿月涧,里面映着台灯的光,呼吸拂在椿月涧脸上。
“不要可爱。”
那声音软绵绵,却带着点不讲理的撒娇。仿佛小猫伸出爪子,在你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椿月涧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水谷凛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转回身,伸手抢过椿月涧手里的笔。那只笔还带着椿月涧手心的温度,被她握在手里。
她把它按在自己手上,然后另一只手往后伸,去够椿月涧的手。
“椿酱教我吧。”
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找椿月涧的手。
那只手又小又软,指腹带着一点潮湿,在椿月涧的腿上蹭来蹭去。
椿月涧低下头。
她能看见凛的耳廓,小小的,白白的,边缘泛着一点粉红。能看见她后颈的弧度,细细的,柔柔的,被碎发遮住一点。
能看见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用力,在纸上划出一点痕迹。
然后她的手被抓住了。
凛的手找到了她,把她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手上。让她握住那只笔,也握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小到能被椿月涧整个包住。
椿月涧只觉得自己快死了吧。
心脏跳得太快了。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
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循环往复,每一次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耳朵烫得厉害,不用摸都知道已经红透了。
那股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一路向下,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想逃。
想站起来,想退后,想拉开距离,想让自己从这种快要溺死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但她动不了。
凛就坐在她怀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柑橘的香气。
她的手被她握着,小小的,软软的。她的呼吸拂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痒痒的。
她动不了。
水谷凛没发现她的异常。或者说,发现了也假装没发现。
她只是握着椿月涧的手,让那只手带着自己,在纸上慢慢移动。
一笔,一划。
横,竖,撇,捺。
那些笔画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凛的字本来就圆润,被椿月涧带着写出来的字,更是软得不像话,犹如要融化开了一样。
“这样?”
凛问。声音轻软,带着点得意。
椿月涧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下巴擦过凛的发顶,痒痒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着一支笔,在纸上慢慢移动。
椿月涧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她想,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就这样。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盏台灯的光里,在柑橘的香气中。
就这样死掉。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