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极限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没有预告,没有前兆,上一秒还闷热的空气,下一秒就被砸下来的雨点撕开。
椿月涧站在商店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
水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的雨丝沾湿,贴在脸颊上,凉凉的。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考前复习多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这样了。
她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往屋檐深处退了退。
商店里很热闹。
少年的笑声从里面涌出来,又张扬又肆无忌惮。
椿月涧没回头,只是看着雨,等着它小一点。
然后他们出来了。
一堆人,勾肩搭背,推推搡搡,从商店门里涌出来。笑声炸开,在雨里横冲直撞。
“接招,你这家伙!”
一个男生用力推了一把,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撞进了雨里。
成君。
他踉跄了两步,雨水瞬间把他的衣服浇透。一个小盒子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雨里,落在那滩快速蔓延的水洼里。
醒目的003。
他想弯腰去捡。
刚弯下腰,那几个男生就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压进雨里。
雨水溅起来,打在他们身上,脸上,笑闹声混着雨声,嘈杂得刺耳。
“你这家伙,交往这么久,果然到这一步了吗?”
“这个算迟的!”
“好羡慕,教我两招啊!”
“啊啊啊,长得帅就是好啊。”
椿月涧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小盒子被一只手捡起来,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看着成君笑着挣扎,从地上爬起来,追着那些人跑进雨里。
她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个包装撞进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003。
三个数字从眼睛里钉进去,钉进脑子,钉进心脏。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凛。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
凛。凛。凛。
她会和成君做那种事吗?
不是早就应该明白的吗?有什么可痛苦的?自己不也和冷泉那样做了吗?
椿月涧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还是不断地涌进来。压都压不住。洪水溃堤般,她拼命想堵住却怎么也堵不住。
凛笑着的脸。凛软软的声音。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凛撒娇时撅起来的嘴唇。
被另一个人触碰。被另一个人占有。被另一个人——
她猛地睁开眼。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凛晚上不会同意留宿的。凛家教很严,凛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凛……
可是总会有办法的。
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冷冷的,像是另一个自己。
男生要留宿女生,有的是办法。看电影晚了,聚会晚了,吵架了需要安慰,喝醉了需要照顾。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凛那么喜欢他。
凛会看着他笑,会软软地喊他的名字,会为了他早起做便当,会在浴缸里吹泡泡想着他。
凛当然会同意。
早晚都会这样。
椿月涧的呼吸停住了。
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张着嘴,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吸进什么,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好痛苦。
好痛苦。
快要痛死了。
她蹲下去。
身体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头。
那些雨声还在耳边响着,哗哗落下,似在嘲弄又像是在怜悯。
没用的。
那个声音又说。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看着。你一直都是只能看着的那个。
从第一任开始,到现在第四任,你看着她和别人牵手,看着她和别人笑,看着她和别人约会,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你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你还能怎么样?
你是椿酱。
你只能是椿酱!
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拳头砸下去,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用力地砸。砸在心脏的位置,砸在那个疼得快要炸开的地方。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那能怎样?
她问自己。那能怎样?
她又能怎样?
眼泪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蹲在屋檐下,蜷成小小一团,拼命捶打自己,试图把坏掉的“钟表”敲回正常。
可没用。
还是好疼。
心脏还在疼。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根神经末梢。
不会消失,不会减轻。
只会一直在那里,提醒她,你还活着,就会疼下去,你还得继续疼下去。
她停下手。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
白皙的皮肤,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盯着那些血管,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咬下去。
用力。
用尽全力。
牙齿陷进肉里,皮肤被咬破的感觉清晰地传来——撕裂的、尖锐的痛,从手臂上炸开。
血腥味涌进嘴里。
温热的,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咬着,不松口。牙齿越咬越深,痛感越来越强。那种痛从手臂蔓延开来,终于盖过了心脏的疼。
她终于好受了一点。
那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她松开嘴,低头看着那个咬痕。
深深的牙印,边缘渗出血珠,一颗一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淌过手腕,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散。
她盯着那些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鲜红刺目。
雨还在下。
商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远处,那群少年的笑声已经彻底消失在雨里。只有雨声还在响,哗哗哗,哗哗哗,把整个世界都填满。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扶住身后的墙。
咬痕。很深。
血还在往外渗,在手臂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个伤口。
校服的袖子是白色的,很快就被血洇湿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她没有管,只是把书重新抱好,走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把她浇透。
水蓝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
水谷凛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那些话,爬虫一样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钻进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成君最近的消息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不会有的内容——暧昧的,挑逗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暗示。
那些字眼让她浑身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今晚要不要来我家?我爸妈不在」,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都是因为冷泉吧。
那高挑的身材,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的紫色眼睛,那种懒洋洋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感。
成君每次看冷泉的眼神,水谷凛都看在眼里——那种亮起来的、蠢蠢欲动的、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的眼神。
冷泉让他兴奋起来了。
让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推进什么。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赤裸裸的、让人想皱眉的急切。
不像椿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水谷凛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看着那个备注为“成”的名字,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从最初温柔体贴的问候,到后来日渐敷衍的回应,再到现在这些让人不适的下流话。
变化如一条下滑的曲线,清清楚楚地画在那里。
不像椿酱了。
她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在一起的。
那双笑起来会弯起来的眼睛,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那种会在人群中默默站在她身边的感觉——那些和椿月涧相似的部分,让她在第一眼看见成君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可现在那些相似的部分正在消失。
被冷泉激发出来的东西正在覆盖它们,变成另一种陌生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水谷凛垂下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那些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开始的地方。
那些温柔的问候,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现在看来,都不过一层薄薄的包装纸,里面裹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露出来。
果然每个人都是这样啊,连她自己也是。
她不想再应付了。
应付一个人需要花多少精力,她太清楚了。要回消息,要关心对方,要想办法让对方开心,要在适当的时候撒娇,要在适当的时候保持距离。
那些事做起来很累,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变得肆无忌惮的时候。
空窗期可能会寂寞。
可能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夜晚。
但寂寞是熟悉的。寂寞是她从八岁那年就学会的功课。
父亲搬走之后,母亲一个人坐在黑暗客厅里的那些夜晚,她学会了怎么和寂寞相处。
它是一只安静的猫,蜷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时,会发现它还在那里。
而应付成君需要花的精力,已经完全战胜了空窗期可能带来的寂寞。
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水谷凛自己都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再找一个像椿酱的人。
找那些笑起来像的,温柔起来像的,会在人群中默默站在她身边的。
把他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身边,填补那些空下来的时间。
等到他们不再像了,就丢掉,再找下一个。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她的手指动了。
点开对话框,打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成君,我们分手吧。」
发送。
然后点开那个头像,找到那个红色的按钮——拉黑。
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像切掉一段已经腐烂的枝桠。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水谷凛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回床上。床垫陷下去,把她小小的身体包裹住。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张合照。
游乐园门口,椿月涧侧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头水蓝色的长发照得发亮。她嘴角弯着的弧度很小,却让人看了就心里发软。
现在椿酱不太会露出这种神色了。
水谷凛把相框抱进怀里。
冰凉的玻璃贴着胸口,凉意从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来,渗进身体里。
椿酱。
那个名字在心底轻轻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
她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玻璃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时候她会抱着椿月涧睡,把脸埋在她胸口,手会抓着她的衣襟,睡得很香。
椿月涧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初春融雪后的山风般,清冽的,让人安心。
现在她抱着这张照片,就像抱着那些年的自己。
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抱着椿月涧的自己。那个不用想“像不像”的自己。那个不懂所有暗喻的自己。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掀起窗帘,把外面的灯光漏进来一点。那道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怀里的相框上,把玻璃照得微微发亮。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椿月涧正看着她。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穿过相框,穿过玻璃,穿过那些年的时光,落在她身上。
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水谷凛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脸。
凉的。
玻璃是凉的。照片是凉的。那些温柔也是凉的。
她把相框重新抱回怀里,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找下一个。
再找一个像椿酱的人。